周文清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维持着捏棋子的姿势，空荡荡地停在那里。
何止不好开口？
简直是不知从何处下口！
有的时候套下的太多了也不好，拆的时候，容易把自己套进去。
他在心里把这几日翻来覆去演练过的说辞又过了一遍，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难道要说：韩子，我从离开咸阳之时，就特意给你挚爱的故国留了一手，只是一直瞒着你，顺便又打着信息差坑了你一把，激着你签“卖身契”，直到现在尘埃落定，快事发了，我才告诉你，可即便如此——
你之后的行动，依旧在我的谋划范围之内？
这话说出口，他怕韩非手边的棋盒直接飞过来！
两个人相视沉默了一会儿，韩非的目光始终一瞬不移地锁在周文清脸上，层层剖开他眼底的闪躲与迟疑，分明是绝不许他含糊带过、就此退缩的意思。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算了，事情已经被他延到拖无可拖的地步，再迟个一两天，只怕造纸术被韩间所窃的消息，就要在陈郡传遍了。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索性摒弃所有迂回铺垫，干脆单刀直入：
“韩间窃取我大秦造纸术，现已得手、成功返国，不出半月，消息就要传遍六国。”
“什……什么？”
这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饶是以韩非的才智韬略，也一时难以消化。
脑海中茫然空白了几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潜藏在字句背后的言下之意，像冰锥一样刺入意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飞速蔓延而上。
“什么！”
韩非瞳孔骤缩，眸底清明寸寸崩裂，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半分从容，身形猛地一掀，霍然起身。
“哗啦——！”
檀木棋盒从桌沿滑落，砸在地上，黑白棋子如碎玉般迸溅开来，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偏偏这时，周文清闭了闭眼睛，又补了一句：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消息传播得很快，这其中有……我的手笔。”
他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舌尖一转，将“大秦”二字悄悄咽了回去，换成了自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韩非日后对辅秦心存芥蒂，反正已然如此，他不介意在自己身上再多揽一条。
韩非本还没想到这一层。
他沉浸在故国将倾的惊愕中，心神俱震，可周文清这句话，几乎摆明了告诉他——区区韩间，能侵入秦境，窃得如此重要的机密，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谋划。
“周文清——！”
一声低吼几乎是从齿缝中狠狠挤碾而出，嘶哑紧绷，裹挟着彻骨的震怒与失望。
眼尾瞬间赤红一片。
韩非猛地前倾，左手撑在石桌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最后一颗未来得及收的白子被他掌缘扫落，摔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碎成两瓣。
上好的云子，无人在意……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周文清能看清韩非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压抑不住的愤怒气息。
“你——！”
韩非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骨节咯咯作响。
倒是周文清，说出来了，包袱一卸，反而镇定下来。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的仰着脸，对上韩非那双赤红的眼睛，眸中没有丝毫慌乱畏缩，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我于你……很抱歉，但于其他，我无愧于心。”
“你问心无愧？！”
对于一下子承受了如此多冲击的韩非来说，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周文清……或许清楚，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闭上眼睛，掩住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愧色，心中五味杂陈，不再多作辩解。
果然——
韩非拳头握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死死盯着周文清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
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过周文清的领口，布料被攥得皱起，拳头悬在周文清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去。
气氛凝滞到了冰点，紧绷得近乎炸裂。
一旁感觉情况不对、暂未离开的扶苏，终于从韩非突然暴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甚至没搞清楚情况，眼睛里只剩下先生被攥紧的领口，面前扬起的拳头。
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扶苏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扯开韩非的手，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挡在了周文清面前。
他张开双臂，姿态警惕，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韩非，声音又紧又厉：
“韩先生，您想干什么！”
“扶苏，你让开！”
周文清听到扶苏的声音，猛地睁开眼，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没拉动。
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牛劲，死死扎在原地，手臂依旧张着，固执的寸步不让。
身前的少年身姿不算魁梧，脊背却挺得异常坚定，眼神动都未曾移动过一下。
“先生，我不能让！”
周文清无奈，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些哄劝的味道，调子却有些急促:
“让开吧，这是我和韩子之间的事，和你无关，别担心，先生能处理的好。”
他心底清明，自有一番盘算。
数月相处，生死与共，他与韩非之间的情谊就摆在那里，岂是这么容易抹消的？
何况自己这身子骨……常受照顾，惯性使然之下，韩非哪怕怒极失控，骨子里的克制还是在的，那拳头多半会在落下的前一瞬偏开。
甚至，连落下都未必！
周文清心底，反倒隐隐盼着他真的动手。
他特意连李一都提前支开了，只是扶苏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懵懵懂懂，不知情由的半途插了进来。
角落里，尉缭狠狠剜了一眼周文清，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恼怒，将目光移向对面的韩非，打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和微微发颤的拳头，片刻后，眉心微松。
不愧是韩非，看来不用他现身了，这人已经自己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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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是不知从何处下口！
有的时候套下的太多了也不好，拆的时候，容易把自己套进去。
他在心里把这几日翻来覆去演练过的说辞又过了一遍，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
难道要说：韩子，我从离开咸阳之时，就特意给你挚爱的故国留了一手，只是一直瞒着你，顺便又打着信息差坑了你一把，激着你签“卖身契”，直到现在尘埃落定，快事发了，我才告诉你，可即便如此——
你之后的行动，依旧在我的谋划范围之内？
这话说出口，他怕韩非手边的棋盒直接飞过来！
两个人相视沉默了一会儿，韩非的目光始终一瞬不移地锁在周文清脸上，层层剖开他眼底的闪躲与迟疑，分明是绝不许他含糊带过、就此退缩的意思。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算了，事情已经被他延到拖无可拖的地步，再迟个一两天，只怕造纸术被韩间所窃的消息，就要在陈郡传遍了。
周文清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索性摒弃所有迂回铺垫，干脆单刀直入：
“韩间窃取我大秦造纸术，现已得手、成功返国，不出半月，消息就要传遍六国。”
“什……什么？”
这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饶是以韩非的才智韬略，也一时难以消化。
脑海中茫然空白了几息，他才猛地反应过来，潜藏在字句背后的言下之意，像冰锥一样刺入意识，一股寒意顺着脊背飞速蔓延而上。
“什么！”
韩非瞳孔骤缩，眸底清明寸寸崩裂，再维持不住方才的半分从容，身形猛地一掀，霍然起身。
“哗啦——！”
檀木棋盒从桌沿滑落，砸在地上，黑白棋子如碎玉般迸溅开来，叮叮当当，散落一地。
偏偏这时，周文清闭了闭眼睛，又补了一句：
“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消息传播得很快，这其中有……我的手笔。”
他微不可察地滞了一下，舌尖一转，将“大秦”二字悄悄咽了回去，换成了自己。
无论如何，他都不希望韩非日后对辅秦心存芥蒂，反正已然如此，他不介意在自己身上再多揽一条。
韩非本还没想到这一层。
他沉浸在故国将倾的惊愕中，心神俱震，可周文清这句话，几乎摆明了告诉他——区区韩间，能侵入秦境，窃得如此重要的机密，这一切，都出自他的谋划。
“周文清——！”
一声低吼几乎是从齿缝中狠狠挤碾而出，嘶哑紧绷，裹挟着彻骨的震怒与失望。
眼尾瞬间赤红一片。
韩非猛地前倾，左手撑在石桌上，指节用力到泛白，最后一颗未来得及收的白子被他掌缘扫落，摔在地上，一声清脆的“咔嚓”声，碎成两瓣。
上好的云子，无人在意……
两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周文清能看清韩非眼底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间压抑不住的愤怒气息。
“你——！”
韩非胸口剧烈起伏着，情绪已经彻底失控，右手握拳，高高举起，骨节咯咯作响。
倒是周文清，说出来了，包袱一卸，反而镇定下来。
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只是静静的仰着脸，对上韩非那双赤红的眼睛，眸中没有丝毫慌乱畏缩，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我于你……很抱歉，但于其他，我无愧于心。”
“你问心无愧？！”
对于一下子承受了如此多冲击的韩非来说，这句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周文清……或许清楚，可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闭上眼睛，掩住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愧色，心中五味杂陈，不再多作辩解。
果然——
韩非拳头握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虬结暴起，死死盯着周文清那张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脸，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一般。
胸腔里像有团火在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他猛地伸手，一把扯过周文清的领口，布料被攥得皱起，拳头悬在周文清眼前，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去。
气氛凝滞到了冰点，紧绷得近乎炸裂。
一旁感觉情况不对、暂未离开的扶苏，终于从韩非突然暴起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甚至没搞清楚情况，眼睛里只剩下先生被攥紧的领口，面前扬起的拳头。
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
扶苏一个箭步上前，狠狠扯开韩非的手，硬生生插进两人之间，挡在了周文清面前。
他张开双臂，姿态警惕，脊背绷得笔直，目光死死盯着韩非，声音又紧又厉：
“韩先生，您想干什么！”
“扶苏，你让开！”
周文清听到扶苏的声音，猛地睁开眼，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
……没拉动。
这孩子不知哪里来的牛劲，死死扎在原地，手臂依旧张着，固执的寸步不让。
身前的少年身姿不算魁梧，脊背却挺得异常坚定，眼神动都未曾移动过一下。
“先生，我不能让！”
周文清无奈，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些哄劝的味道，调子却有些急促:
“让开吧，这是我和韩子之间的事，和你无关，别担心，先生能处理的好。”
他心底清明，自有一番盘算。
数月相处，生死与共，他与韩非之间的情谊就摆在那里，岂是这么容易抹消的？
何况自己这身子骨……常受照顾，惯性使然之下，韩非哪怕怒极失控，骨子里的克制还是在的，那拳头多半会在落下的前一瞬偏开。
甚至，连落下都未必！
周文清心底，反倒隐隐盼着他真的动手。
他特意连李一都提前支开了，只是扶苏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懵懵懂懂，不知情由的半途插了进来。
角落里，尉缭狠狠剜了一眼周文清，暂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恼怒，将目光移向对面的韩非，打量着那双赤红的眼睛和微微发颤的拳头，片刻后，眉心微松。
不愧是韩非，看来不用他现身了，这人已经自己稳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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