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点头示意。

  “念。”

  张世希取出陈默从山城发来的电文,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抹过,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亮。

  他知道,这封电报一念出来,四个残编师的好日子和苦日子,就都要一起开始了。

  “总司令电令。”

  会议室里,原本还有些翻动文件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张世希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原第十六师、第六十七师、第六十三师、第一百九十四师,既已划归中央警卫集团军,即日起,所有营级以上军官,通通参加军事考核。”

  “考核合格者,方可继续担任原职。考核不合格者,暂免原职,由集团军副总司令、总参谋长等人共同研究后,拟定新职务,上报总司令审批。”

  会议室里,几名将领互相看了一眼。

  这不是简单整编。

  这是要把四个师原来的骨头架子一根根拆开,再按中央警卫集团军的规矩重新接上。

  张世希翻过下一页。

  “四师剩余士兵,不论老兵新兵,一律编入整训序列与新招收的新兵一起。完成甄别、体检、武器适应、军纪训练、战术训练后,再按集团军统一方案分配。”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众人。

  “另,整训期间,凡有吸食烟土、赌博闹饷、欺压同袍、倒卖军需、冒领空饷者,查实后立即剔除,情节严重者,交军法处办理。”

  李文田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咧嘴笑了。

  “总座这刀子,磨得够亮啊。”

  他这话里没有半点反感,反倒带着几分痛快。

  在他看来,打鬼子可以流血,打败仗也有很多无奈,可旧军队那些烂毛病要是带进来,那就是祸害自己的弟兄。

  张大山一拳砸在自己掌心。

  “该!早该这么办!”

  他想起方才城门口那些衣衫破旧的老兵,语气又闷了几分。

  “真打过仗的弟兄,咱们认。可那些躲后面喝兵血的,凭什么跟着进咱们锅里吃饭?”

  王哲坐在一旁,眉头微皱,伸手拿过桌上的四师名册。

  他翻了几页,语气比平时更硬。

  “先别急着高兴,四个师的名册看起来是挺厚,可实际进城的人却没这么多。这里面要是没猫腻,我把这本册子吃了。”

  李文田斜了他一眼。

  “老王,你这话说得倒是新鲜,你吃册子不硌牙?”

  王哲没有笑。

  他把名册摊开,手指点在其中一栏。

  “第六十三师一个团,册上还有一千三百多人。可刚才入城登记,先头营连合计不足五百。剩下的人呢?战死了?掉队了?还是有人拿死人领饷?”

  “行了,总座这封电报,不是只为了换几个师长、团长。”

  “人不够再进行征兵就行,我就不信凭借咱们得名声还招不来兵。这件事到此为止,说下接下来到总座回来前的安排。”

  “首先,原中央警卫军各部暂由原有的师长进行指挥,尤其需要防范与我们隔河相望的日军各部。”

  “其次,按照总座的要求立即开启大规模征兵工作,此次征兵对于数量不做上限要求。”

  陆明的话音刚落,戴安澜就插话道:“副总司令,不做上限要求的话总得有个编制范围吧!”

  陆明和张世希相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此前,总座已对集团军的编制有了要求,按照以往四四建制,一个军下辖四个师建制外加一个直属师,共计十三个师的建制。”

  这句话一出没有人不感到惊讶。

  “继续刚才的话题,张参谋长统筹全军武器装备的事情,另总座要求你近期前往山城一趟。”

  张世希点了点头。

  “最后,明日开始核对名册。各师、团、营原有军官,必须本人到场点验。伤重不能到场的,由军医处出具证明。”

  “三日后开始第一轮考核。营级以上军官,分为笔试、口试、实操三项。”

  李文田听到“笔试”两个字,眉头一挑。

  “你让那些老行伍写文章?别到时候字没认全,人倒先吓跑了。”

  陆明笑了笑。

  “不是考他们写文章。识图、阵地配置、火力部署、行军警戒、夜间防御,这些总该懂吧?不识字不要紧,能说清楚、能画出来,也算。”

  王哲接过话。

  “还要加日军战法。打了这么久,还不知道鬼子怎么穿插、怎么炮火准备、怎么用掷弹筒,那就不配带队。”

  “对。”

  陆明在纸上添了一笔。

  “伤病未愈的军官,可以暂缓体能和实兵科目,但必须参加口试和沙盘推演。”

  张大山有些不解。

  “都考不过了,还留着干什么?”

  陆明抬头看他,耐心解释:“有些人是真在前线拼残了,不是没本事。这样的人,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实在不能带兵冲锋,也能去教导队、后方训练处,或者做基层顾问。”

  张大山想了想,点头。

  “这个行。真打断腿的英雄,不能跟混子放一块儿。”

  李文田忽然坐直了身子。

  “那士兵呢?那些班长、排副,有些人虽然没军衔,可是真正带人活下来的。要是全按旧名单走,他们还是被压在下面。”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陆明看了他一眼,神色缓和几分。

  “总司令电令里也提了,优秀士兵、班排长,可以破格提拔。只要考核过关,缺出来的营连职务,就从他们里面补。”

  李文田一拍桌子。“这才痛快!”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动静大了些,收回手,嘿嘿笑了笑。

  “我的意思是,这样下面的人才有奔头。谁真有本事,谁上。谁只会摆资历,谁滚蛋。”

  全集团军的事情在几人的商量中拿下了一个大概的章程。

  黄昏时分,城南郊外一片临时军营。由于城内中央警卫军在驻扎,地方不够,只能将他们暂时安置在城外。

  残编师的士兵们刚刚洗完热水澡,换上了暖和的新棉衣,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和肉汤,正蹲在营房外大口吞咽。

  历经了江北的惨烈溃退,这顿饱饭对他们来说,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班长,这中央警卫军真他娘的富裕。这白面馒头,我可有一年多没见过了。”一个年轻的士兵吃得满脸是渣,冲着蹲在旁边的罗兴贵傻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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