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城外,十里铺。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

  但现在,这里耸立着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

  那烟囱足足有十几丈高,正往外喷吐着滚滚黑烟。

  还没靠近。

  就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颤抖。

  “轰隆隆——”

  “轰隆隆——”

  那是蒸汽机在咆哮。

  那是钢铁巨兽在呼吸。

  厂房门口,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是朱元璋亲笔题写的八个大字:

  【大明皇家第一纺织厂】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杀伐之气。

  此时。

  厂房内部。

  工部尚书李敏,正哆哆嗦嗦地站在高台上。

  虽然他之前被那个“铁王八”吓跪了。

  但毕竟是技术官僚,缓过劲儿来之后,对这种新奇玩意儿那是既害怕又痴迷。

  现在的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自己半辈子的认知都被狗吃了。

  巨大而空旷的厂房里。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百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这不像是传统的织布机。

  没有坐着的织娘。

  没有哐当哐当的木梭子声。

  只有那一根根粗大的传动轴,连着数不清的皮带,从房顶上延伸下来,连接着每一台机器。

  而这些传动轴的源头。

  正是隔壁那台正在疯狂咆哮的巨型蒸汽机!

  “王……王爷……”

  李敏咽了口唾沫,看着正蹲在地上检查螺丝的朱樉:

  “这些……真的能织布?”

  “不需要织娘?”

  “就靠这些冷冰冰的铁轮子?”

  朱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短打,袖子撸到胳膊肘。

  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扳手。

  嘴里叼着根甘蔗,正在那嘎吱嘎吱地嚼着。

  “咋?”

  “老李头,你又不信?”

  “上次打的赌你还没兑现呢,是不是又想磕头了?”

  朱樉吐出一口甘蔗渣,站起身来。

  拍了拍旁边那台机器的铁壳子:

  “织娘?”

  “织娘也要吃饭,也要睡觉,还会累,还会偷懒。”

  “还要发工钱。”

  “但这玩意儿不用。”

  “只要给它吃煤,它就能一直转!”

  “而且。”

  “它不挑食。”

  “粗棉、细棉、甚至烂棉花,进去转一圈,出来的都是好布!”

  说完。

  朱樉也不废话。

  他走到总闸门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拉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负责看守机器的工匠。

  这些工匠都很紧张,手心里全是汗。

  “都给俺听好了!”

  “待会儿动静有点大,别尿裤子!”

  “谁要是敢把手伸进去,那就等着变独臂大侠吧!”

  “开工!!!”

  随着朱樉一声暴喝。

  他猛地拉下了那个红色的拉杆。

  “咔嚓!!!”

  一声金属咬合的巨响。

  紧接着。

  “嗡————————!!!”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蜂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厂房。

  动了!

  全动了!

  一百台机器。

  成千上万个纱锭。

  在同一时间,开始疯狂旋转!

  那是肉眼根本看不清的速度!

  原本只能看到一个个静止的纱锭,此刻只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残影!

  “滋滋滋——”

  棉花被迅速吞噬。

  细密的棉纱如同瀑布一般被抽离出来。

  然后迅速交织、穿梭。

  快!

  太快了!

  李敏的眼珠子都快跟不上那飞梭的速度了。

  在传统的手工织布机上,织娘推一下梭子,要“哐当”一声。

  大概两三息的时间。

  但这机器……

  一息之间,那梭子已经来回穿梭了几十次!

  只能听到一片连绵不绝的“嗡嗡”声。

  白色的棉布。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机器的另一端吐了出来。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一尺……

  一丈……

  一匹……

  李敏彻底傻了。

  他张大嘴巴,下巴差点掉地上。

  他是个懂行的。

  一个熟练的织娘,哪怕是不吃不喝,一天顶多也就是织一匹布。

  但这台机器……

  这才多大一会儿功夫?

  脚下已经堆了一层白布了!

  “这……这……”

  李敏指着那些飞速运转的机器,浑身都在发抖:

  “这哪里是织布啊!!”

  “这分明是在吐布啊!!”

  “这比蚕吐丝还要快一万倍啊!!”

  朱樉嘿嘿一笑。

  又咬了一口甘蔗。

  “这才哪到哪。”

  “加煤!!”

  “给俺把火烧旺点!!”

  “让它们跑起来!!”

  ……

  日落西山。

  纺织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早已等候在外面的户部官员,带着几十辆大马车,准备来拉货。

  为首的户部侍郎,原本是一脸的不情愿。

  心里想着秦王这是在瞎胡闹。

  一天能织出多少布?

  也就是几十匹顶天了吧?

  还用得着这么多马车?

  但是。

  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

  户部侍郎直接跪了。

  真的跪了。

  双腿发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只见厂房门口的空地上。

  白花花的一片。

  堆积如山!

  真的是山!

  那一匹匹洁白的棉布,码得整整齐齐,像城墙一样高。

  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着耀眼的白光。

  刺得人眼睛生疼。

  几个负责统计的小吏,手里拿着算盘,手都在抽筋。

  “报……报……”

  一个小吏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话都结巴了:

  “启禀大人……”

  “点……点清楚了……”

  户部侍郎颤颤巍巍地问道:

  “多……多少?”

  “是不是有一千匹?”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十……十万匹!!!”

  “整整十万匹啊大人!!!”

  “而且……”

  小吏抓起一匹布,递到侍郎面前:

  “您摸摸。”

  “这布……”

  “又密又实,比松江府最好的‘贡布’还要好!!”

  “一点接头都没有!!”

  “全是整块的!!”

  轰——

  户部侍郎感觉脑子里有一道雷炸开了。

  十万匹?

  一天?

  松江府所有的织机加起来,一个月也织不出这么多啊!

  这是什么概念?

  这哪里是织布机?

  这分明就是聚宝盆!

  这分明就是印钞机啊!

  ……

  第二天。

  应天府炸锅了。

  彻底炸锅了。

  所有的米铺、粮店、布庄门口,都贴出了一张告示。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字:

  【秦王布,今日开售。每匹作价:三百文!】

  三百文!

  当百姓们看到这个价格的时候,第一反应是:

  秦王疯了?

  还是写告示的人写错了?

  现在的市面上,最普通的粗棉布,也要一千文一匹!

  好一点的细棉布,更是要卖到两三千文!

  这三百文……

  连买棉花的钱都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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