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鄞看着林青砚。

  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散落的长发上。

  她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今晨被他折腾出来的红粉色,嘴唇还是微微红肿的。

  声音还是哑的,身上还有他留下的痕迹。

  但林青砚看他的眼神,认真得像是臣子在朝堂上接一道圣旨。

  顾承鄞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陌生到他花了一息的时间才辨认出那是什么。

  “小姨。”

  顾承鄞开口了。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也软一些。

  “嗯?”

  “你...”

  他停顿了一下,拇指在她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

  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完。

  但只是一瞬,顾承鄞便说了下去: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青砚看了他一眼,然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翘起的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

  但藏着的东西太多了。

  有得意,有骄傲,还有被需要的欢喜。

  “因为你是顾承鄞。”

  没有解释,没有分析,没有任何推理的过程。

  因为你是顾承鄞,所以我知道你需要什么。

  因为你没有直接去忙别的事,而是先回来看我。

  说明这件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说明你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最关键的那一环不在你手里。

  因为你的反应与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说明你在想事情。

  你在想的事情不是朝堂上的博弈,那些东西你早就推演完了。

  你在想的是,要如何跟我做这个交易。

  因为顾承鄞不会开口求人。

  这是骄傲,也是自信。

  所以林青砚替他说了。

  不是等他开口,而是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就把答案放在了他面前。

  林青砚不想跟顾承鄞做交易,不想让这份感情掺杂着利益。

  她只想在他需要的时候去帮他。

  他需要她去找洛皇。

  那她就去。

  这就是林青砚。

  不需要他开口,不需要做交易,不需要欠任何人情。

  她愿意去,只是因为他是顾承鄞。

  仅此而已。

  顾承鄞看着林青砚,眼底那层薄冰一样的东西在无声无息地融化。

  不是轰然崩塌的那种融化,而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变软、变薄、变成水。

  那些水没有流出来,而是渗进了眼底更深处。

  汇入了顾承鄞自己都不曾仔细审视过的柔软地方。

  他握紧了她的手。

  不是方才那种试探性的交握,而是实实在在的,像是要把她的手揉进自己掌心里的握法。

  指节收紧,掌心相贴,每一寸肌肤都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

  “小姨。”他又叫了一声。

  “嗯?”

  “陛下那边...”

  顾承鄞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没有任何修饰的话:

  “可能会有些麻烦。”

  林青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被点燃的那种亮,而是被滋润了的那种亮。

  像是一株被浇了水的植物,叶子还是那片叶子。

  但叶脉里的水分足了,看起来就格外鲜活。

  “我知道。”林青砚说。

  然后她从被子里伸出了另一只手。

  没有被顾承鄞握着的那只,从被沿探出来,白皙纤细,指尖还带着被窝里的温热。

  轻轻地覆在了顾承鄞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上。

  两只手叠在一起。

  顾承鄞的手在下,林青砚的手在上。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她的手指纤细柔软,指尖微凉。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幅被谁精心构图的画。

  浓墨与淡墨,刚劲与柔美,冷与暖。

  在一方小小的画面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麻烦也要去。”

  林青砚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让你是我的承承呢。”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林青砚的嘴角翘得比方才高了一些。

  这个弧度不是得意,也不是骄傲,而是满足。

  顾承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林青砚。

  看着她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底那片柔软温热的,只为他一个人敞开的光芒。

  拇指在她手背上又摩挲了一下,然后停了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对视着。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几分,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的光线从三道变成了五道,将床榻上的两个人照得通透明亮。

  光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将每一根手指的轮廓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哪里是他的骨节,哪里是她的指尖。

  哪里是两个人的皮肤贴着皮肤、纹路接着纹路,体温融着体温的边界。

  那些边界在光里变得模糊了。

  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她。

  只看见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水浸湿了的墨画。

  轮廓模糊了,界限消失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浓墨与淡墨交融在一处。

  林青砚的目光从那两只手上移开,重新落回顾承鄞脸上。

  “我等会就去。”

  “正好也有日子没进宫了,承承你放心。”

  林青砚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我会跟狗东西好好‘讲道理’的。”

  好好讲道理。

  这几个字从林青砚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她真的只是准备去说服洛皇一样。

  顾承鄞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同时在心里为洛皇默哀:

  “那陛下可能要头疼好几天了。”

  “活该,这是狗东西应得的。”

  林青砚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如果不是因为曌儿,我早就送他去见姐姐了。”

  提到洛曌,林青砚忽然想起什么来。

  “承承。”

  “嗯?”

  “虽然你解除了对曌儿的催眠,但该防还是要防一下的,不然...”

  林青砚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起来,这种古怪很难形容。

  不是严肃,不是警告,也不是吃醋。

  或者说,以上三种都有,但每一种都只占了一点点。

  混合在一起后变成了带着几分警惕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语气。

  像是守着一块蜜糖的蚂蚁,既要防着别的蚂蚁来抢。

  又知道蜜糖本身就不是什么安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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