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居正先给了上官垣一个甜头。

  一个不大不小的甜头,承认礼部事务确实繁难,承认非深耕者不能胜任。

  上官垣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他知道胡居正的话还没有说完,这只老狐狸说话从来都是先扬后抑、先捧后摔。

  给你一口糖吃,然后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一巴掌扇过来。

  “不过。”

  胡居正话锋一转道:

  “崔阁老说得也有道理,萧育良在洛都推行的礼教改革,成效确实显著。”

  “我前些日子看到洛都呈上来的折子,说当地民风为之一新,婚丧嫁娶皆循礼制。”

  “便是偏远乡野也能见到礼教润泽的痕迹。”

  “这份折子写得翔实,数据详明,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虚文。”

  “这说明什么?说明萧育良此人,不仅懂礼制,更懂如何将礼制落到实处。”

  “礼部尚书这个位子,需要的究竟是精通礼制的学究,还是能将礼教推行天下的干才?”

  “我看两者都需要,学究有学究的用处,干才有干才的价值。”

  “萧育良是偏科了一些,在礼部深耕的时间确实不如那些老郎中、老侍郎长久。”

  “可话说回来,真要论学养,礼部上上下下哪个不比尚书本人更懂礼?”

  “尚书的职责本就不是去跟郎中们比拼谁更懂仪轨规程,而是定方向、抓大局、推改革。”

  “从这一点来看,萧育良在洛都的表现,至少是值得纳入考量范围的。”

  胡居正说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可他抿得津津有味,仿佛这凉茶里藏着一味只有他才能品出的回甘。

  他将茶盏放回桌案,手指无意识地在盏盖上敲了两下,然后便不再说话了。

  胡居正谁都没有得罪,他说崔世藩有道理,也说上官垣说得在理。

  还把萧育良的优缺点都分析了一遍,可到头来既没有说我支持萧育良,也没有说我反对萧育良。

  他的态度是,萧育良值得被纳入考量范围。

  至于最终进不进名单,那是另一回事。

  上官垣的眉骨压得更低了。

  他知道胡居正是在和稀泥,可这和稀泥的手法太过高明。

  支持萧育良的理由说得有板有眼,反对萧育良的理由也说得头头是道。

  末了给出一个值得纳入考量范围的结论,进可攻退可守。

  如果将来萧育良真的上任了并且干得不错,胡居正可以说我当初就说他值得考量。

  如果萧育良上任后出了岔子,胡居正也可以说我当时只是说他值得考量,又不是支持他上任。

  这便是内阁的老资历。

  永远不会把话说死,永远给自己留着后路。

  崔世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急着再次开口,而是让上官垣的沉默和胡居正的中立在议事厅里发酵了片刻。

  然后伸手拿起搁在笔架上的紫毫,在砚台边沿重新舔了舔笔尖。

  墨汁稠了几分,崔世藩将笔尖在砚壁上多刮了两下,让墨色变得均匀而饱满。

  “两位阁老说的都有道理,也都点到了要害。”

  崔世藩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依旧是不偏不倚的沉稳。

  “礼部尚书的遴选,确实不能只看学养,也不能只看干才。”

  “学养与干才兼而有之,自然是最理想的人选。”

  “可眼下崔贞吉已去,礼部事务堆积如山,我们等不起最理想的人选。”

  “只能在现有的人选中找出最合适的那一个。”

  崔世藩的目光落在面前那张空白的折子上,握着紫毫的手腕微微抬起。

  “萧育良的礼部资历确实不如那些深耕多年的老手。”

  “这一点,上官阁老说得不错,但萧育良在地方的政绩,也确确实实摆在那里。”

  “连续三年上上考评,不是靠侥幸能得来的。”

  “洛都的礼教改革成效,更不是靠虚文能吹出来的。”

  “这一点,胡阁老也提到了。”

  崔世藩顿了顿,将紫毫的笔尖悬在折子空白处的第一行上方。

  “至于他究竟适不适合做礼部尚书,这份名单交上去,陛下自有圣断。”

  “内阁的职责,是将合适的人选推荐上去,而不是替陛下做决定。”

  “所以我认为,萧育良应该被列入候选名单。”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崔世藩握着笔,目光落在胡居正脸上。

  上官垣也看着胡居正。

  两道目光,一道沉稳如山,一道锐利如刀,同时落在胡居正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胡居正知道,火候到了。

  不能再和稀泥了。

  崔世藩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萧育良应该被列入候选名单。

  这是首辅的正式提议,按照内阁议事规则,正式提议必须进行表决。

  而他的那一票,便是决定性的。

  胡居正沉默了。

  沉默的不是因为犹豫,他早就想好了要投什么票。

  沉默的是在调整自己的姿态,让接下来要说的话看起来不是早有预谋。

  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决定。

  胡居正放下了茶盏。

  这一次没有在盏盖上敲手指,没有漫不经心地转拇指。

  他整了整衣襟,将微微后仰的身体重新坐直,双手从腹前移到了桌案上。

  “崔阁老言之有理,萧育良虽有短板,但其在地方的政绩与礼教改革成效,足以让他获得一个被陛下审阅的机会。”

  胡居正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

  “我同意将萧育良列入候选名单。”

  二对一。

  崔世藩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悬在折子上方的那支紫毫落了下去。

  笔尖触纸,墨迹在雪白的纸面上洇开,化作一个端端正正的萧字。然后是育字,最后是良字。

  三个字写得一丝不苟,端正沉雄,与平日里批阅公文时的草书截然不同。

  他甚至没有用草书,而是一笔一画地用了正楷。

  上官垣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息。

  崔世藩可以将萧育良的名字写在折子的边缘,可以写得潦草。

  可以写得让别人一眼就看出他对此人的保留态度。

  可都没有。

  崔世藩用正楷,用最端正的字体,将萧育良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了名单的第一行。

  这是首辅的姿态,我不同意你的意见,但我不会在形式上给你使绊子。

  我把你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上去,至于陛下选不选,那是陛下的事。

  崔世藩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从胡居正脸上扫到上官垣脸上。

  “接下来,是第二位人选。”

  “顾承鄞。”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最新章节,什么?她们没有被催眠?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