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名字,议事堂内再次沉默了。

  礼部尚书的候选名单,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说它大,是因为礼部尚书位列六卿,是真正的朝廷重臣。

  一言一行都关乎国朝体面,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天下士子。

  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承载着一方势力的期望,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

  说它小,是因为真正有资格、有能力、有背景坐上这个位子的人。

  放眼整个朝堂,其实掰着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在场的三位阁老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洛皇介入,其他人基本都是在给顾承鄞陪跑。

  这不是什么秘密。

  从崔贞吉递上辞呈的那一刻起,从礼部尚书这个位子空出来的那一天起。

  朝堂上凡是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最有可能当选的人是谁。

  便是兼任礼部右侍郎的顾承鄞。

  这个兼字很微妙。

  顾承鄞不是真正的礼部右侍郎,他的正职是储君少师,礼部右侍郎只是兼任。

  是洛皇为了让他去宗门巡视而额外授予的一个头衔。

  严格来说,顾承鄞一天都没有真正坐在礼部右侍郎的位子上办过差。

  一天都没有处理过礼部那些堆积如山的日常公务。

  可话又说回来,兼任也是任。

  在大洛的官制里,并没有哪一条规定说兼任的官员不能递补本部尚书。

  没有规定禁止,便是允许。

  所以抛开先前的履历政绩等等不谈,只从资格的角度来看,顾承鄞绝对是能进入这份候选名单的。

  他的资格是合规的,是挑不出任何毛病的。

  谁要是在资格上做文章,便是在质疑大洛的官制本身,便是在打自己的脸。

  因为内阁的几位阁老里,就有好几位身上兼着不止一个职位。

  至于这位爷的能力,就更不是这些细枝末节能体现的。

  崔世藩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顾承鄞方才坐在这里的模样。

  从容自若,嘴角始终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从进门到现在,一共才不到半个时辰,便扔下了四颗雷。

  推荐萧育良,宣布加入天师府,传话让崔子鹿接任首席女官,还有殿下愿意做小。

  四件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让人猝不及防。

  可顾承鄞的语气始终是云淡风轻的,姿态始终是闲适从容的。

  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喝杯茶、聊聊天、传几句话。

  这份定力,这份手段,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

  朝堂上找不出第二个,甚至经常让人不由自主的忽略他的年龄。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不要真的把顾承鄞放进候选名单之中。

  尤其还是在确认洛皇大概率不会选顾承鄞的情况下。

  内阁拟定候选名单,呈天子御览,最终由天子从中圈定一人继任。

  这是大洛律赋予内阁的权力,也是赋予天子的权力。

  如果内阁明知道天子不会选某个人,却还是把他的名字列了上去,这便不仅仅是推荐。

  更是一种姿态、一种施压、一种在天子面前亮明立场的举动。

  洛皇用赐婚圣旨压制顾承鄞,这是明牌。

  洛皇不想让顾承鄞的势力继续膨胀,这也是明牌。

  在这种情况下,内阁若是把顾承鄞的名字列上去。

  便等于是在洛皇的明牌面前摆出了另一张明牌。

  甚至于可以看成在表态支持顾承鄞。

  洛皇会怎么想?

  洛皇会怎么应对?

  这其中的分寸,容不得半点马虎。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新的变量,就是顾承鄞推荐了萧育良,而不是自己。

  按理说,顾承鄞今日来内阁,如果是为了给自己的礼部尚书之路铺砖垫瓦。

  他应该推荐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人选,或者干脆毛遂自荐。

  可顾承鄞偏偏推荐了萧育良。

  这步棋太过反常,反常到三位阁老到现在都还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这是在以退为进?

  还是在向洛皇示威?

  所以崔世藩没有像刚才那样,上来就表态支持。

  方才提到萧育良的时候,他几乎没有犹豫,上来便抛出了态度。

  将萧育良的履历政绩一条一条地摆出来,然后干净利落地支持。

  毕竟萧育良是世家的人,只要能增加世家系的力量,崔世藩都会毫不犹豫的支持。

  至于所谓的崔氏背刺萧氏,没有人会在意。

  因为如果换成萧氏甚至其他任意一家,都会做出跟崔世藩一样的选择。

  可此刻,当名单上的第二个人选落在顾承鄞身上时,崔世藩沉默了。

  他现在还没完全想明白,顾承鄞今天来内阁的目的。

  到底是来推荐萧育良的,还是来给洛皇示威的。

  亦或是两个都有?

  不过崔世藩至少能确定一点,就是顾承鄞真的很想要礼部尚书这个位子。

  不然也不会逼着他让崔贞吉主动请辞。

  那也就是说,顾承鄞大概率是在给洛皇示威。

  推荐萧育良是示威的一部分,宣布加入天师府是示威的一部分。

  传话说洛曌让崔子鹿接任首席女官也是示威的一部分。

  而殿下愿意做小,就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顾承鄞是在用这四件事告诉洛皇。

  你有的是圣旨,我有的是办法。

  你的圣旨能堵住我一条路,我便能自己开辟两条路。

  你想让我当孤臣,我便让储君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听话。

  这份底气,来源于洛曌,还有林青砚。

  这两个人站在顾承鄞身边,他的底气便是铁打的。

  不然不会堂而皇之地扔出那句逆天言论。

  还是当着内阁三位阁老的面说出来,这便是在告诉洛皇。

  你的软肋在我手里,你若是再逼我,我不介意让这件事传遍天下。

  这显然就是在逼着洛皇不得不选他。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了。

  崔世藩在心里默默地将这些关节又过了一遍,越过就越觉得通透。

  顾承鄞的棋局已经摆得很清楚了。

  他今日来内阁,真正的目的既不是推荐萧育良。

  也不是宣布加入天师府,更不是替洛曌传话。

  而是来告诉内阁的三位阁老,也告诉随时会将这里的一切传出去的无数双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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