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晴雪 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上

小说:燕台晴雪 作者:马庚声 更新时间:2026-02-24 16:55:3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梁园跨院这边其实闹出了不少条人命,好在崇社和秦社都不会对此声张,官府乐得视而不见。

  崇社那边大摆庆功酒,说这是一场大胜,他们砸了秦社地盘里最繁华的棋盘街,在与秦社一对一的赌斗中六场胜了四场,还将秦社祖师堂的院墙拆了,将秦社祖师堂砸了个稀烂。这也不算胡吹,是真实情形。

  秦社这边也说是一场胜利,一战杀了崇社那边二十余人,己方不过阵亡了四人。这也不算胡吹,也是真实情形。

  秦晋之知道当时有多危险,能有这样的结果,只是因为运气。这次,秦社太幸运了。

  首先是李冠杰准备不足,来攻打对方总堂,居然只带了三名弓手,连梯子都没带来。其次是李冠杰现场指挥失当,他哪怕在院子外面地上点一把火都行,都能让秦社自乱阵脚。从棋盘街那边看来只会见到梁园那边浓烟滚滚,又哪里分得清是院内院外起火?第三点,秦晋之最没想到的是,这次居然有贵人相助。程持重恰恰在此时调兵进城,制止了混战的发生,救了秦社。

  运气这个东西,秦晋之当然希望自己常有,但他也知道运气是最靠不住的。秦晋之不敢想象还能有下一次。

  当下有一支数量上千的汉军驻扎在城内,秦社暂时是安全的。秦晋之尽管心中焦虑,仍然不得不摆出庆功酒,奖励在总堂和棋盘街英勇作战的有功之士。

  士气这个东西宜鼓不宜泄。秦社可以凭借的东西不多,士气对于秦社来说就尤为重要。

  酒宴之上,熟悉秦晋之的金无缺能从眉宇之间看得出年轻社主的焦虑,他温声安慰:“你也莫要过分焦虑。从前,我跟你说,崇社牢牢地占据地利和人和,那时候秦社可什么都没有。现在,你也看到了,许多情况都在发生潜移默化的变化。这一次,皇后居然恰好在这个时候要来,给你带来了宝贵的喘息机会。这就是上天开始眷顾你了,天时在你这一方。你利用信义堂的屋顶居高临下,以少胜多,那是凭借了地利。至于人和,你自己也说了是程持重去调来了城外兵马,无意中帮了你的大忙。你看,天时、地利、人和,这三样你从前一无所有的东西,现在你恰好都有了一点。这就是变化!”

  老人的话如同一盏醇酒,让秦晋之紧绷着的心稍稍松弛了下来。确实,事情还有好的一面。他自己也能感到,幽州的人心,包括民心与官心,都在慢慢地背离崇社。

  “金老,你说得对。我自从当了这个社主,感觉自己血性越来越少,遇事瞻前顾后,思虑越来越多。从前,跟敌人对上,管他是谁,管他有多少人,抡刀子上去就干,打不过人家了不得掉头跑就是了。如今可好,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生怕因为我的缘故让兄弟们吃了亏丢了性命。我原来还跟陆六丈说看不起海爷,现在自己就跟他当初一样的,整天患得患失。”

  “呵呵,你跟他不一样,你的朋友比他多,你在草原还有先桓兄弟,你还有高瞻远的支持,这些关系你都还没动用。”

  “闯江湖,争地盘,总要死人,这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他们死在这样被迫仓促应战的战斗中。要是远哥儿死在咱们消灭崇社的决战里,我都认了。不仅远哥儿,每一位兄弟,如果他们要死,我都希望他们死得有价值。”

  金无缺摇摇头说:“你这样想不对。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仗要一场一场地打。在消灭崇社之前,每一场战斗都很重要。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我们都要全力以赴,争取每一场胜利,哪怕是微小的胜利。在这些小战斗里牺牲性命的兄弟,他们同样壮烈。正是因为他们的付出,秦社才能撑到今后发生转折的那一天,才能最终迎来跟崇社的决战。远哥儿这么年轻,当然可惜,但他没有白死,他用他的死将秦社又向胜利推动了一步。”

  远哥儿没有白死。这句话让秦晋之心里舒坦多了。打败崇社,远哥儿就不算白死。打不败崇社,远哥儿就算白死了。秦晋之暗自给自己肩头的担子又增加了重量,没法子,他就是这样的人。

  秦晋之是个什么样的人?幽州人莫衷一是,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看法。

  致济堂堂主刘传赋相信眼见为实,决定亲自来见见这位新进冒头的年轻人。他轻车简从,只带了四名随从,坐了一辆青布厢车穿过檀州街,来到梁园跨院,登门投帖要见秦晋之。

  秦晋之听说刘传赋求见,内心不免波澜起伏。他这些天的焦虑,有相当成分都是为了担心致济堂继续帮助崇社。一个崇社已经够难对付,再加上致济堂,秦社就雪上加霜了。之前他曾数次托人致意,想要跟致济堂堂主见上一面,刘传赋都没回音儿。今天恰恰赶上秦社总堂刚刚被打烂,院墙都被崇社推倒的时候,他倒不请自来了。

  年轻社主迎出门外,只见刘传赋身材匀称,相貌清癯,年纪在五十上下,正在饶有兴趣地观看门旁的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砖石瓦砾。

  秦晋之略微有些尴尬,上前施礼道:“刘堂主大驾光临,秦某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刘传赋显然有点儿端着架子,他缓缓将目光从残垣断壁移到秦晋之脸上,这才渐渐展现出一个笑容,微微抱拳,说道:“岂敢,岂敢,是老朽不请自来,打扰了秦社主。”

  “刘堂主说哪里话,您肯屈尊前来,秦社蓬荜生辉。”秦晋之说着侧身伸臂延请刘传赋入内。

  信义堂的门窗尚未修缮,屋内陈设也多有损毁,血迹虽然已经去除,墙壁之上仍然可以看出枪刺刀砍留下的诸多痕迹。

  刘传赋并不急着落座,先到信义牌前焚香敬礼,然后在屋内四处徐徐踱了一圈。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大气,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骄傲。

  秦晋之见刘传赋没有急着落座的意思,只得随着他在屋里逡巡。

  落座之后,刘传赋不等秦晋之开口,轻轻一笑道:“看这断壁残垣,满目疮痍,则城中传言,社主以一人一弓守秦社,崇社上百虎狼之师竟无功而返,看来所言非虚。”

  秦晋之没想到对方提起此事,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唯有微笑不语。

  “秦社主今日蜚声幽州,他日必名满天下。少年英雄,英雄年少,怎不令人羡煞?”

  别人如此夸赞,秦晋之不能不自谦,不觉也客气起来,将自称都改了。他就在座中欠身道:“刘堂主如此谬赞,令小可汗颜无地了。”

  刘传赋摆摆手,正色道:“秦社主的故事,老朽听说过一些,儿时饱经磨难,自强未息,少年从戎,远征西齐,及长遍步天涯,出生入死。以此经历,见识、胆识、定力、勇武皆臻上乘,幽州年轻一辈无人能出其右。似李荫久那几个儿子,不过膏粱子弟,如何能是秦社主的对手?”

  “不敢,刘堂主过誉了。”秦晋之口中谦逊,心中却觉得这刘传赋分明是在倚老卖老。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好话,但那语气却令每个字都透出些许轻慢,直如家中长辈在肯定一名表现尚可的晚辈。

  致济堂主忽然长叹一声:“说别人的儿子是膏粱子弟,惭愧啊!我那儿子还不如人家。”

  这让初次见面的秦晋之更不知如何接话了,只得说:“哪能呢?虎父无犬子。”

  刘传赋也没起身,就在座中向秦晋之微微拱了拱手:“刘某家教有亏,御下不严,这是来给秦堂主赔罪的。”

  这又出乎意料,致济堂对不起秦社的事情确实有,但堂主亲来道歉,这让秦晋之想不到。刘传赋的态度如此轻率,可见这个道歉也并没有多少诚意。

  秦晋之佯装不解,道:“刘堂主这是从何说起?”

  “犬子不学无术,跟李荫久家的十二郎有几个共同的狐朋狗友,他们俩也算彼此说得上话。有一日,李冠杰说要在玉河县伏击一股对头,跟我那儿子借人,许给他一笔钱财。也是老朽平日里在钱财上对他管得严了些,这畜生声色犬马俱全,手头总是缺钱。他贪图钱财,就暗地里指使我堂里头目出动了百余人前往玉河县,配合李冠杰行事。”

  秦晋之听他如此说,将信将疑。照这么说,致济堂参与崇社的伏击计划竟然不是堂主的主意?如此大事,朵里扎和范继宽真敢瞒着堂主?

  “李冠杰想要谋算的确是在下。不过不知者不怪,令郎最多能算是无心之过。”

  “昔日老朽曾在堂中颁令,凡我致济堂弟子不准插手北城东西之争。这畜生竟敢违逆父命,怎不令我气愤难平。老朽也是近日方知此事,将那孽障打了一顿棍子,禁足百日,然后连忙赶过来向秦社主致歉。”

  这番姿态算是笼络了。秦晋之姿态也愈发放低:“岂敢,岂敢。刘堂主是江湖前辈,小可素来敬重。您能约束部属不参与北城纷争,足见公允,足见高义,小可不胜感激。他日如蒙差遣,秦社必尽全力,以还堂主今日人情。”

  刘传赋端起茶杯,轻轻啜饮,徐徐道:“我与李荫久打了半辈子的交道,相互别苗头、下黑手的事儿都做过,也曾撕破过脸。这个人不好对付。年轻人,你千万莫要轻视崇社。这些年,崇社在幽州盘根错节,跟太多人交换过利益,你打击崇社,不知道会招惹到谁。”

  类似的话,秦晋之从金无缺那里也曾听到过,不过当时他没太在意,无论崇社身后有谁,他都已经跟崇社对上了,不死不休,没有退路。

  “李荫久这个人心肠歹毒,手段阴狠。南京都总管公署和幽州府里面都有人跟他勾连甚深。至于李荫久搭上这些官员的手段,除了利诱,还经常出以威逼的手段。”

  江湖帮会从来不能得罪当地官府,一旦得罪了官府,难逃覆灭的命运。秦晋之听说李荫久竟敢对官员出以胁迫手段,不免大吃一惊。

  刘传赋继续话题,声调不紧不慢:“都曹夏文荣从前与我甚为融洽。前两年,我和李荫久因为一件事起了纠纷,双方闹了几次。后来幽州缙绅耆老来为我俩调解,当时说好这件事不按江湖规矩,全凭官府裁决。我事先和夏文荣勾兑好了,满心觉得胜券在握。不料事到临头,夏文荣居然立场大变,不但全然站到了崇社那边,并且对李荫久害怕得不行。之后我多方了解,是李荫久不知使了什么阴毒手段,将夏文荣吓破了胆。”

  录事参军夏文荣跟高瞻远关系密切,曾经在霞马案子上帮过秦晋之大忙。秦晋之当了社主以后,曾经数次想要当面致谢,夏文荣只是不肯见面。照此说来,竟是因为害怕崇社李荫久。

  秦晋之忍不住道:“江湖社团竟敢惹到官府头上,李荫久父子恐怕早晚要遭反噬。”

  “嗯!”刘传赋点点头,“只是此刻崇社实力尚存,他们有钱,总能不断招募到人手,倒是秦社主这里力量稍显单薄。”

  秦晋之听出对方话锋一转,料想就要图穷匕见露出来意,连忙坐正身子打点精神认真聆听。

  “秦社主虽然英雄,但奈何双方实力悬殊。像秦社主这样的少年才俊,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如果万一中道折损就太过可惜了。老朽是爱才之人,不忍见秦社主如此人才冒险与崇社拼杀,有个提议望秦社主斟酌。”

  “请讲。”

  “秦社主不若率众并入我致济堂,我致济堂虚悬一个副堂主之位以待。”

  “哦?那秦社的地盘呢?”

  “自然一起并入致济堂,方好绝了崇社窥伺之心。”

  嘿,秦晋之腹诽道,老东西真行,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算把秦社吞了,捡现成便宜还说是为了自己好。凭这一点就比西门东海和李荫久都高明,诗云“巧言如簧,颜之厚矣”,就是刘传赋这种人。

  “哦?那并入致济堂之后,原先秦社的弟兄是留在地盘上还是分散到致济堂里面?”

  “那都好商量。今后不用再和崇社刀兵相见,城里就可以少留些人。我致济堂现在的地盘主要在城外,除了地盘以外最重要的生意是商队。秦社主对商队熟悉,这方面的生意今后要多多借重长材。”

  原来是要让自己离开幽州去带商队。刘传赋的算盘固然很精明,但对自己其实倒不算是坏的出路。

  若不是自己跟崇社新仇旧恨堆积得太多,无法化解,若不是自己身后其实已经有了高瞻远的大力支援,刘传赋的提议甚至可以说是及时雨。

  他满面春风含笑对致济堂堂主道:“刘堂主如此抬爱,小可感激不尽。兹事体大,且容秦社总堂细细商议。无论如何,刘堂主的好意,秦社心感了。”

  “自然,这个事要总堂里大家伙儿意见一致方好。不过秦社主可以劝劝大伙儿,崇社此刻实力尚存,不必跟崇社争一日之短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刘堂主所言极是。”

  刘传赋站起身来,双手拉住秦晋之的手,目光诚挚,笑容温暖,说道:“江湖传言,说秦社主锋芒毕露,睚眦必报,今日一见,才知道秦社主那是对待敌人的,对待朋友秦社主可说是虚怀若谷。”

  秦晋之同样目光和煦,坦然与刘传赋对视。

  “您总这样夸奖,小可如何承担得起?今后还得请您老多多指点。”

  “互相提点,互相提点。”

  秦社社主将刘传赋送出院门,看着他将要坐入青布厢车,忽然道:“刘堂主,有句话我不得不问。因为回头总堂集议必定有人会问起。”

  刘传赋停下脚步,转身道:“请问。”

  “若是秦社不同意并入,致济堂会如何?”

  刘传赋的气场骤然一变,那个面容清癯神态和蔼的老人眼里闪现一道凌厉的光芒。

  秦晋之觉得这个眼神像极了高瞻远,高瞻远偶尔也会流露出这样的犀利目光。不但如此,高瞻远也会和刘传赋一样在其他时候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刘传赋轻声对身前的年轻社主道:“李荫久邀我共灭秦社,事后平分秦社地盘。”说完,略一拱手,钻进了车厢。

  崇社居然将价码开到了这个程度,秦晋之都不知道如果自己是刘传赋怎么能够拒绝?

  当然,除非是秦社在那之前就自愿加入了致济堂。

  所以,刘传赋是来发出邀请的,同时也是来威胁的。

  都知道致济堂人多,多少年来却没人说得出它究竟有多少人手。

  刺探消息的工作眼下都归了石井生,他打听回来的消息十分不利。

  这几年致济堂所以在城内相对沉寂,是因为他们将发展重点放在了城外。

  幽州数十年未有战事,因此在西南的显西门外,东南的迎春门外,朝南的丹阳门和开阳门外,从官道两边开始逐渐盖满了房屋,由近及远,各个方向都蔓延数里。

  搭建的房屋也由窝棚、毡房逐渐升级为泥屋、土坯房,渐渐形成了街巷、村落,被人称为逃民屯。逃民屯里各族百姓杂处其间,人烟越来越稠密。没人知道聚集在幽州城外的人口究竟有多少,是十万?二十万?还是更多。

  致济堂牢牢控制了城外逃民屯的大片地盘儿,那里贫困人家的孩子是他们源源不绝的人手来源。如今,要估算一下致济堂能调动的人手,最少也得是四位数。

  秦晋之很郁闷。

  后来,他想明白了,如果致济堂和崇社真的一起杀来,他就带着大伙儿出城去投高瞻远,绝不死守地盘。地盘、生意和钱,都不值得让大伙儿送命。

  只要有人在,这些东西今后还能再夺回来。

  想清楚这一点,他终于不再郁闷。

  感谢救苦救难的皇后娘娘,感谢程持重,给了他宝贵的喘息机会。现下看来,至少在皇后离开幽州以前,崇社没法再大举来攻。

  他决定利用这天赐的喘息机会,好好地谋划谋划。

  南城回浑坊葱岭巷龚老汉家里,不知何时多了个女人。

  龚老汉少年离乡,在永清生活了几十年,无儿无女,临老妻子却亡故了。老汉薄有家财,想着落叶归根,在五六年前回到自幼生长的幽州,将几间祖屋稍稍修缮住了进去。

  老汉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为人老实巴交。街坊四邻见老汉孤单,好心人也常常帮衬一下。

  谁都没想到,老汉居然铁树开花,离开幽州一段时间,回来时从永清带回了一个新鲜葱绿的老婆。

  那婆娘二十六七岁,竟有七八分容貌,平日里穿着倒还朴素,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一瞥,眼波流转,好似寂静深潭里忽然漾开了一缕春水。

  街坊中有那不厚道的就说,龚老汉人老心不老,讨了这么个漂亮媳妇,只怕没几年就得个虚损之症,搞不好精尽人亡,让妇人守了寡。

  那婆娘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和左右邻居里几个本分人家的女眷稍有来往。

  她自言名为安婆惜,永清人氏,夫君亡故又没有子女,守寡后回了娘家。在娘家任劳任怨,不承想哥哥们还是嫌她碍眼,又贪图龚老汉的聘礼,将她嫁给龚老汉做了填房。

  女人的命运又有几人能把握在自己手里?

  街坊们听了,也就是劝她嫁鸡随鸡,至少在龚老汉家衣食无忧,家境还算不错。

  龚安氏似乎听了劝,不再自怨自艾,开始设想能生个一儿半女,将来好有个依靠,于是热衷起烧香礼佛,虔诚祈祷。

  街坊妇人见她如此,就有人告诉她,听说城外西北三十余里外清水院供奉的观音大士求子最为灵验。

  安氏一听,便求告相熟的妇人陪她前往。

  六月十九观音菩萨成道日,清水院有观音法会,东邻的年长妇人好心陪她去了一趟。

  住持智显在如潮的善男信女中一眼就看见了特意梳妆过的安婆惜。菩萨垂怜,总算给他送来了个美人,李冠卿那边他越来越招架不住了。

  智显装作无心,过去随口招呼,却拿眼睛忽闪忽闪地直视妇人。

  安婆惜似乎谨守妇道低眉垂眼,却偷偷地飞快瞟了一眼身披袈裟的俊俏和尚。

  这一瞥,百媚横生,让智显当即将妇人排在了他猎艳榜的头名。

  人多眼杂,智显不敢纠缠,暗地里吩咐亲信弟子去找陪安婆惜来的年长妇人攀谈,套问来历。

  七月初一,智显寻思那名美艳妇人今天最有可能到寺里来,早早就收拾得利利落落,身穿一袭簇新玄色海青,头皮刮得精光,在观音殿前逡巡。

  终于见安婆惜进来,身边陪伴的却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

  智显料想这就是妇人的丈夫,等二人上过香,落落大方地过去和老者见礼。

  彼此攀谈,智显毫无住持的架子,他善于应酬,将夫妇二人请到禅房内喝茶。

  听龚老汉说起至今膝下无儿的烦恼,智显煞有介事地搓动手中念珠,闭目静思了一阵,睁眼道:“施主若想得子,也并非无望。只是家中过世的亲人需要好好做几场佛事,超度超度。逝者若不得超度,于家宅子嗣大有妨碍。”

  龚老汉闻言点头,问:“需要做哪些法事?得做几场才行?”

  “要到府上做一场慈悲道场忏法,还要做一场瑜伽焰口。此后若得机缘,施主贤伉俪如能参与一场水陆法会,则是最善,必能功德圆满,令亡者往生极乐。府上从此家宅清净,平安吉祥,必得贵子。”

  龚老汉看看妻子,安婆惜垂头不语,老汉道:“大和尚善心,我们心感,容我们夫妇回去商议商议再来请教。”

  安婆惜再到清水院时,只带了一个十二三岁的侍女。敬过香礼过佛,安婆惜在寺中盘桓不去,却没见到住持和尚踪影。

  一名伶俐僧人过来见礼,妇人问起住持,青年僧人道:“师父到城内做法事去了,留下话来,龚夫人若有意在府上做场功德,请留下话,他一得空就到府上去拜会,谈定细节。师父还说了,本月有几个日子最适合不过。”

  智显其实并没进城,玩的是欲擒故纵的法门。他躲在厢房里从内偷眼观看,见妇人脸上怅然若失的神情,愈发觉得胜券在握,好事可成。

  次日,清水院住持智显亲到葱岭巷龚老汉家中,向龚氏夫妇详细解说。

  “《慈悲道场忏法》又称梁皇宝忏,乃前朝某皇帝为超度原配夫人请高僧所制。当时众高僧集诸佛菩萨功德愿力制十卷忏法,最是能忏悔去除业障,灭罪消灾,济度亡灵,增长福德善根。而瑜伽焰口系根据《救拔焰口饿鬼陀罗尼经》而举行的佛事。据说多闻第一的阿难尊者在定中受到恶鬼焰口的威胁,他去请示佛陀。佛陀因而为之说此施食之法,教之以诵颂施食经咒,解除饿鬼痛苦,为饿鬼说法、皈依、授戒,令其具足正见,不再造罪受苦,使饿鬼早日脱离苦趣,成就菩提。”

  到了日子,智显一早带着众僧来到龚家铺设经堂,磬板响处,铙钹齐鸣,智显头戴五佛冠,身披袈裟,神情肃穆,亦颇有几分庄严宝相。

  一场梁皇忏下来天近黄昏,智显与众僧稍事休息,又开始施放瑜伽焰口。

  智显抖擞精神,率众僧梵音高唱齐诵经文,召请布食之后,追荐昭穆宗亲。

  按规矩始祖居中,左为昭、右为穆,父为昭,子为穆,隔代轮回依次排列,左右都摆好了供桌,上有香烛瓜果。龚老汉作为斋主和智显一同参拜。

  之后,龚老汉毕竟上了几分年纪,折腾了一天,精神不济,托词到后面睡下了。

  智显终于熬到了机会,就在众僧之前对安氏目挑心招,那妇人偶尔的美目流盼直把花和尚勾得心痒难耐。

  智显假装无心,轻轻触碰几下安氏的身子,安氏坦然受之,和尚胆子不由得大了。

  那妇人今日未施粉黛,黑裙青衫,头发梳得光亮整齐,眉目如画,愈发显得一张脸光滑洁净,在灯下看来如粉雕玉琢一般。

  终于觅得一个机缘,和尚就在厢房里将妇人一把搂在怀中就亲,妇人既不声张也不迎合,身子绵软,媚眼如丝。智显满脸涨红,呼吸急促,被妇人欲拒还迎的媚态激得理智尽失,当时就要剥掉妇人衣裙成就好事。

  和尚却猛然被妇人一把推开,还在愣神的工夫,妇人已经整整发髻、衣裙,径自推门出去了。

  此后,安氏初一、十五仍然必到清水院,并且每一次都在寺中盘桓甚久,但从来不和智显独处。

  智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已经尝到些许滋味,肉在嘴边却不得大嚼,简直心中五内如焚。

  他和安氏先后说了几次,说城里有富户想要在清水院启建一场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那是功德最为殊胜之大法会。

  教渡者与被渡者在寺中集会一堂,饮食与佛法都在一起,七日七夜方能功德圆满。

  如果龚家夫妇肯来做个斋主,那龚氏门中历代昭穆宗亲、恩怨债主,必得往生莲邦,离苦得乐,实在是功德无量。

  智显也不知安氏是听不懂自己的暗示,还是装傻,每每以丈夫为托词,只是不肯答应。

  一晃到了秋凉,智显追问之下安氏总算吐口,说丈夫意下有了几分松动。

  智显大喜,连忙说这就去府上拜会,一定要劝说龚公点头,如此百年一遇的盛会,既然有缘知道了怎可不参与其中?说到有缘二字时,和尚朝安氏递了个眼神,安氏瞧见了,低头轻笑不语。

  次日,智显提了几样寺中香积厨自制的点心去龚家。见到龚老汉,和尚逞三寸不烂之舌,口绽莲花,为老汉细说重阳节要启建的这一场普度大斋的盛况。

  “这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相传创始于前朝某皇帝,共设内坛、大坛、华严坛、法华坛、楞严坛、诸经坛、净土坛七大坛口,于七昼夜之中谨遵圣教、如法如律礼佛诵经、拜忏、供灯、放生、施设瑜伽焰口,供佛斋天、消灾吉祥普佛、超度往生功德法事。法会之中,施主家先祖姓名及受荐人神位皆得供养,以此殊胜功德,超荐亡人,延生降福,冥阳两利,普利十方,必能如斯响应。”

  龚老汉听了,似乎甚感兴趣,但又有所顾虑,他踌躇道:“超度亡魂,小老儿也有此愿。老汉的亡妻,贱内的先夫,唉!唯愿逝者早日往生极乐。如斯盛会,若能共襄盛举,同沾法喜我心里是千肯万肯。只是这法会如此盛大,所需定然不少,我这里……”

  龚老汉尚未说完,智显已经打断:“施主不必烦恼。如此盛会,难得的是机缘,钱财上的事情好说。我这里有几位大财主发愿,花费已然足用,施主无需太过破费。”

  老汉摇头道:“话虽如此。但若不尽心意,福报怎能到得我家?小老儿这里有几十贯钱……”

  “足够了,足够了,贤伉俪名姓都将列在修斋会首弟子之内。待功德圆满,令亡者超生西方极乐净土,那时阴超阳泰,施主必能所求遂意。发灵根于秀地,投佳种于良田,府上得续香火,善哉,善哉。”

  内行人都知道,这一场法会上所需器物众多,上百僧众参与,还要供应饮食,花费极大。区区几十贯,也就勉强能够列名个功德主,哪里够得上水陆会首?

  智显说的大财主,其中可并不包含李冠卿。李冠卿才不会自己掏钱,他只会威逼恐吓智显。

  和尚为了给李冠卿觅得妇人,可以说煞费苦心。

  李冠卿是逍遥巷的常客,不但遍历花丛,家里更养着花想容那样姿色出众的花魁,寻常脂粉哪里看得上,过往献给李冠卿的几个妇人姿色平庸,难让李冠卿满意。

  李冠卿的脾气极大,此前数次将和尚骂得无地自容,以至于智显现在想起李家郎君就心惊胆战。

  说动了安氏,智显连忙张罗起普度大斋,这可真的需要有些大施主。钱财之外,操办法会是件极其烦琐的差事。清水院是小寺庙,几十年也没有过这样的大法会,将智显忙得焦头烂额。

  普度大斋定在重阳节。到了重阳头一日下午,清水院洒净熏坛。龚氏夫妇带着一名小侍女雇了辆车装着行李来到清水院。

  只见山门旗杆之上挂一面黄色大幡,上书“启建法界圣凡水陆普度大斋胜会道场功德之幡”。寺庙内钟声悠扬,香烟缭绕直传到山门之外,法会尚未开始道路上信众已然络绎不绝。

  山门处贴一张黄榜,备述法会之缘起。龚老汉略通文墨,就在榜前负手观看。

  昔释迦世尊座下阿难尊者,独居林间修持。中夜忽现一枯瘦鬼王,名曰焰口。告曰:“汝后三日生我趣中,能于百千那由佗恒河沙饿鬼并百千婆罗门仙各施一斗饮食,并为我供养三宝,汝得增寿,我得生天。”阿难惶恐,急诣佛前求救。世尊遂授《无量威德陀罗尼咒》,此为济度幽冥之始,然尚未立“水陆”之名。

  至天监初年,二月望夜,帝梦金甲神僧现于云端,声如洪钟:“六道众生沉沦苦海,何不启建水陆斋筵普济之?”翌日集众僧垂询,唯志公禅师奏曰:“此必佛典所载济幽之法,可遍阅藏经以求。”帝乃敕建法云殿,集三藏典籍,延请十方高僧,广寻经论,披览贝叶,终在阿难施食典故中参得奥义,亲撰《水陆仪轨》十卷,历时三载乃成。

  仪文既成,武帝于内廷设坛祈验。夜半秉烛焚香祝曰:“若此科仪上契佛心,下利幽冥,愿灯烛自明;若未契圣意,则灯烛晦暗。”初礼方毕,满殿灯烛不点自燃;再礼之时,宫阙震动;三礼既终,但见诸天雨华,异香满室。

  天监四年仲春望日,武帝亲率百官驻跸金山寺,依新制启建首届水陆大斋。诏命僧祐律师登坛主法,梵呗响彻云霄,甘露遍洒十方。是日祥云绕殿,瑞鹤来仪,四众皆睹圣凡交感之奇。自此水陆胜会广行天下,利洽幽明,泽及飞走,诚震旦第一殊胜法事也。

  龚老汉好整以暇地看完榜文,才发现知客僧早在旁边立候多时了,不免连连致歉。那知客僧得了住持的吩咐,一早就在留意着龚家的踪迹。

  住处是早就安排好的,男宾在东厢下榻,女宾在西。龚氏夫妇在此分别,各自安置。

  知客僧一再请龚老汉放心,女眷住处关防严密,自有佛婆照应一切,敬请放心。

  龚老汉没有丝毫不放心的样子,自己负着手跟着小沙弥去了住处。

  满兴安也在人群之中看榜,他是清晨刚刚得到社主命令,率部分手下化装成香客分散进入清水院的,还另有一部分手下隐匿在附近山林之中。

  满兴安见榜上水陆总会首、水陆会首都没有李冠卿的名字,不觉微感诧异,难道社主的消息不准?随即又想,社主说他会来,必有可靠的消息来源,又没说李冠卿是来参与法会的。

  等敌人露面是个耐心活儿,社主说李冠卿也许今天来,也许明天来,还可能后天来,没人知道准确时间,或许是在白天,或许是半夜。

  社主在出城到清水院的路上都设置了认识李冠卿的眼线,自己只要这几天装成信众盘桓在寺内,只等李冠卿一到立即采取行动。

  满兴安信步进了山门,左右查看环境,设想应该将人手预先布置在何处,却见一个年轻俊秀的和尚陪着一位衣饰华美的富贵员外,前呼后拥地进来。

  和尚满面春风,欠身对那人道:“供一佛,斋一僧,施一贫,劝一善,尚有无限功德。何况您做了水陆总会首弟子,普同供养十方三宝六道群灵,岂止自利一身,独超三界,亦乃恩沾九族,福被幽冥,普济群生,同成佛道。”

  满兴安不认得智显,只觉得这个大和尚未免略显轻浮,太年轻太俊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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