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晴雪 第十三回 忧劳缘智巧 安危在运筹 下

小说:燕台晴雪 作者:马庚声 更新时间:2026-02-24 16:55:31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崇社李冠杰不甘心做弱者,他创造了一次机会,主动利用阿娴设局,引秦晋之上钩。秦晋之也不是弱者,他不相信等来的机会,让李冠杰的算计成空。

  秦晋之其实一直以来也在创造一个机会,为这个机会他布局了很久。具体负责执行的人,就是石井生。

  石井生不是一个可以一起谋划战略的人,却是一个细致周到的执行者,加上本乡本土,对幽州的人情风貌比外来的刀客更加熟悉。

  石井生选中的龚老汉和他家沾亲。龚家无人在幽州的时候,祖屋一向是由石井生的舅舅照看的。

  龚老汉孤家寡人,从永清回来落叶归根也是实情,唯有他的这门亲事,是秦晋之和石井生一手策划的。

  安婆惜的确是永清人氏,只不过她从未嫁人,更没有丧父,一向在易州城里青楼营生。

  秦晋之请赵小丙代为物色人手,赵小丙心思细腻,找的这个人极为恰当,不但是土生土长的永清人,最难得是身上竟无多少风尘气息。

  秦晋之先用三百贯给花名丁香的安婆惜赎身,言明事成之后许安婆惜自由离开,并且送她一笔丰厚的养老之资。

  安婆惜先回到永清,假装在外乡丧夫,受夫家欺凌,不得已返乡。

  这边石井生鼓动亲人劝说龚老汉回一趟永清。龚老汉上了几岁年纪,精神却甚为健旺,在永清一见安婆惜,由衷喜爱,对这桩婚事甚是满意,婚后对新婚妻子更是百依百顺,言听计从。

  秦晋之本来也应该到了清水院附近,却被一桩事耽搁在城内。

  原来,董家自从董赡孝失踪,百般寻找不着,就到宛平县报了官。正巧杨家也来报案,说杨春荣被人绑票了。

  宛平县尉沈寅洲和捕头阎家兴拿了董、杨两家的银子十分尽力,安排手下在董赡文、杨春荣惯常出入的场所一一排查。

  董赡孝的车夫苟有福虽然莫名其妙在街上被人一棍子打晕,扔在僻巷里,啥也说不清楚,至少证明了劫持地点是在檀州街的沉香茶楼门口。

  既然车夫在,车却没了,说明董赡孝是连车一起被劫走的。宛平县的捕快们的目标很快就锁定在寻找董赡孝的那辆健骡拉着的进贤车上。

  车子很快就找到,被人遗弃在了城东南的城墙底下。

  附近客店的伙计见骡车无主,把骡子卸下来,喂养了些天。捕快们问起是否有人看见是什么人赶来的骡车,却没人见到。

  捕快的法子笨而有效,他们牵着骡车,在他们认为董赡孝当天有可能经过的街巷,一条一条地查访,四处询问有谁见过这辆车。

  结果得到的线索将捕快引到卢龙坊附近,那里是析津县界,宛平县于是会同析津县大搜卢龙坊。

  没找到董赡孝,却在荒废宅院里找到了被囚禁多日的杨春荣,连带在院子里捕获了负责看守的楚泰然手下少年李生财。

  这一切都源自槐树街小泰的粗心大意,办事不牢。秦晋之心里生气,但更担心,前些天刚刚经历了施庆三在析津县闹出的轩然大波,这时不由担心小泰的安危,董、杨两家都非寻常人家。

  好在管堂张文通听完事情原委,大包大揽,请社主放心,李生财能不能从牢里弄出来他不敢打包票,官司一定不会牵连到楚泰然身上他却敢打包票。

  张文通匆匆而去,他和王西龄去处理此事。走前张文通特别提醒,官府这边虽然不至于有何行动,但没有不透风的篱笆,董家有可能会获知李生财是楚泰然的手下,对楚泰然或者秦社怀恨在心,需要注意一下。

  这说得有理。杨家没死人,官府又抓了绑匪关在牢里,料想不会如何。董家儿子生死未卜,一定心急,早晚会打听出李生财是槐树街小泰的人。

  秦晋之将事情托付给张文通,自己急忙带着曹怀德和他手下的二十余号人悄悄分批出城,赶奔清水院。

  为了防备走漏消息,秦社中比较高调的金无缺、楚泰然、冯魁都留在了城里,秦晋之还让他们在这几天故意在外面喝酒吃饭,多多抛头露面。

  参与这次行动的只有满兴安和曹怀德所部,总共五十人。一旦消息走漏,埋伏别人的人变成被埋伏的人,那风险就太大了。

  社中唯一知道全部行动细节的石井生深为忧虑,他感觉自己的肩上的担子太沉重了,谋划了这么久,实施了这么久,万一哪个环节出现过纰漏,被人看破,现在也许秦晋之就是在自投罗网。

  因此,石井生希望秦晋之不要去,建议由他来负责这场行动。

  秦晋之不肯,他说石井生现在的监视任务才是成败的关键,要石井生打起精神把事情做好就行。

  石井生负责监控通往清水院的道路,发现李冠卿的踪迹,如果发现崇社大队人马异动早做通知。

  秦社的消息传递方法经过几个月的磨合已经证明行之有效,这也是秦晋之敢于冒险的原因之一。

  敌我相争,哪里有万无一失的事情?

  清水院这个局已经进行了这么久,到了该收网的时候。秦晋之从不畏惧冒险,更不会因为西门东海曾经被崇社设计就畏首畏尾。

  为了不引人注目,秦晋之没有骑马,他也化装成香客徒步而行。秦晋之随身没带兵刃,弓箭和单刀都和大伙儿的兵刃一起由专人赶车在身后不远处缓缓跟着。

  秋高气爽,秦晋之心情不错,这一年来的经历使他愈发成熟,现在越是有大事他越是能沉得住气。

  清水院在幽州西北的丘陵之上,地势不算太高,但周围林木茂盛,寺外有溪水潺潺,算得上是一处雅致的所在。

  秦晋之等人陆续到达隐蔽地点,满兴安的手下有近半也在此埋伏,他们带来了十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一个人也和他们一起在这里等待。盗墓贼李九歌精神抖擞,他是最熟悉住持静室和女眷住处的人,夜里进去抓李冠卿得由他带路。李九歌在棋盘街护主立了功,现在已经是秦社弟子,行动也不再受限制。

  他经历丰富还能说会道,脾气又好,因此这位李九歌在秦社弟子中颇有人缘。

  今天是要立功受奖的日子,李九歌喜滋滋迎上来打招呼:“社主。”

  秦晋之道:“你养足精神,晚上好干活儿。”

  “您放心吧,只要那小子敢来,保准让他来得去不得!”

  秦晋之瞪了他一眼,李九歌缩了缩脖子,退到一边。秦晋之站在一块石头之上,招呼大伙儿聚拢过来,跟大伙儿布置任务。

  此前,为了防止泄密,秦社只有他和石井生两个人知道全盘计划,满兴安和李九歌也是在这天清晨才被告知要到清水院来伏击李冠卿的。

  至于李冠卿为何要来清水院,秦晋之又是如何得知的,始终未向任何人说明。

  一次次出生入死的经历,无比鲜活地教会了秦晋之保守秘密的重要,以及应该如何保守秘密。

  按照秦晋之的推算,李冠卿并非信善,对法会应该没什么兴趣,他最可能在天黑前后到达清水院。

  李冠卿在清水院停留期间是秦社展开抓捕的时机,而李冠卿经由住持静室地道进入女宾客房的时候是最佳时机。

  及时发现李冠卿的行踪是现在最最重要的,负责监视的石井生精神极度紧张。

  崇社对秦晋之搞过两次伏击,李冠卿自己出城一定不敢大摇大摆,何况他是到寺庙之中做那种勾当,更得避人耳目,很可能会藏身车内,甚至乔装改扮。

  自己和手下能够在道路上见到李冠卿的可能性恐怕很低。

  由此推想,当初李冠杰明目张胆地出城去赛马,就假得太过明显。

  石井生坐在路边的茶棚,面前的那杯茶他许久都没碰了,这时他拿起茶杯饮了一口,滋润一下干裂的嘴唇。

  他想,李冠卿出城不可能不带亲随,恐怕带得人还不少。李冠卿的手下不会像往日一般耀武扬威,扮成三三两两的香客或过路客商是最有可能的。

  石井生担心的是自己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同时兼顾通天门和青晋门两条道路,手下人一个疏忽就可能耽误了社主的大事。

  天黑前后,一辆带篷的马车或一乘小轿,前后三三两两的香客或步行或骑马,装作与马车或轿子毫无关联,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那极有可能就是李冠卿一行了。

  石井生叫过来两名手下,让他们向南北两个方向分别传出信息,将自己深思熟虑的结果告知,叫大伙儿尤其注意这样的一股人马。

  石井生跟手下人在道路边上枯守了整夜,李冠卿居然毫无踪影。

  派人请示社主,秦晋之传令让大伙儿白天都去休息,仅留两人继续监视。

  秦晋之自己也整夜未睡,等待时间越长,思虑越多,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秦晋之努力驱散那些没用的胡思乱想,平复心绪,终于也靠在大树上进入梦乡。

  李冠卿平日里色急,听说智显给他物色到了美女,他倒不急了。心道,又不是黄花闺女,不必跟和尚争一日之短长,还是先让智显收服了那娘们儿,自己再稳稳当当去享用不迟。

  李冠卿相貌粗豪,人却十分仔细,知道寺庙里如果闹出这种事来不但是轩然大波,必定满城风雨,他不但畏惧悍妻,连花想容也同样惧怕,因此决定仍然慎重行事。

  次日,重阳,黄昏时分酒足饭饱的李冠卿特地跟朋友借了辆乌篷马车,由朋友的车夫赶着在城门关闭之前从通天门出了城。

  李冠卿在城外跟预先安排在城外等候的二十余名手下汇合,众人都打扮成香客,或步行或骑马散布在马车前后,队伍逶迤一里有余,大家伙装作互不相识,暗地里众星捧月保护着车中的李冠卿,缓缓向清水院前行。

  这一切和石井生推算的太过相像,他的手下很快就发现了,一路飞奔到石井生那里送信。石井生一面派人快马去给秦晋之报信,一面隐身路旁等着亲自观察确认。

  秦晋之听了情况,不动声色,吩咐来人回去告诉石井生说里面一切如常。

  这是为了让石井生放心,告诉他清水院里一切正常,无论昨夜女宾客房内发生了什么,安氏都没有暴露。

  秦晋之了解石井生的压力,知道他一定在担心清水院里面的情况,尤其会担心他安排的鱼饵会出现问题。

  即便李冠卿身后没有援军,秦晋之也没打算在官道上伏击他。以自己手里的五十人去伏击李冠卿,太容易打成击溃战,李冠卿手下必定拼死掩护他逃脱。

  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等到夜静更深,李冠卿独自去猎艳的时候,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秦晋之让人给跟满兴安换班在寺中潜伏的曹怀德传信儿,目标已经上路,让他们注意隐蔽,千万不要暴露身份打草惊蛇。

  耐心等待,出手要一击必中,秦晋之暗暗告诫自己。

  从前听说刺客为了等待一个合适的刺杀机会可以整日整夜地等待,他还将信将疑,自从亲眼见识了刺客的厉害,他对此才深信不疑,并且决定努力效仿。

  李冠卿的谨慎还是出乎了秦社社主的意料。

  马车在离清水院数里以外的地方离开了大道,进了旁边一座村落。村子里居然有李冠卿预先派出打前站的人手已经租好房子,给李冠卿歇脚。那二十余名随从离开大道也不再伪装,将院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二更过后,李冠卿才从院子里起身出来上马。手下众人点起火把,簇拥着李冠卿直奔清水院。

  知客僧在山门外迎接,引李冠卿径直去了住持智显避嚣清修的净室。手下人不待吩咐,随即分为两队,一队人守护在净室门口,另一队人就在寺庙西厢女宾宿处的院墙外守护。

  显然,这些手下之前到过清水院,执行过保护任务,才会如此驾轻就熟。

  消息传到寺外树林,秦晋之将满兴安和盗墓贼叫到一旁商量。

  李九歌也没想到李冠卿有此一招。他之前在李冠卿手下的时候崇社还没有面临严峻威胁,当时李冠卿到清水院都是只带一两个心腹之人,仅三两骑而已。如今护卫竟如此森严。

  他双手挠头,苦恼道:“这可麻烦啦!要想进到女宾宿处,只有这两条道,都给看死了。”

  满兴安怀抱钢刀,眉头紧皱道:“不行就只得硬干啦。咱们人数多一倍,先干掉外面的护卫,再进去捉李冠卿。”

  秦晋之摇头:“外面一打起来,李冠卿就会趁乱逃走。地道能通两边院子,都可以翻墙出去,咱们可没有多余的人手守住院墙和屋顶。”

  社主言之有理,满兴安却不能甘心,他咂嘴道:“那可咋办?”

  李九歌一拍自己脑门,道:“问题既然出在人手不足,咱们就连夜调兵呀。”

  秦晋之和满兴安互望一眼,均觉得也只有如此了。

  “怕之怕李冠卿一会儿提上裤子就要回幽州。”李九歌的担心不无道理。

  “他傍晚刚刚行了三十余里颠簸到这里,又要折腾半宿,今夜未必就走。若他连夜要走,咱们只好立即动手。”秦晋之说完,要纸笔写了封简短书信,叫过曹怀德手下名叫魏春的青年,让他骑马回城拿自己手谕调莫有光部火速前来会合。

  朝北的两座城门,通天门虽然关了,拱辰门还开着。

  只是清水院离城距离实在太远,往返八十余里,魏春虽骑了马,却要和步行的莫有光等人一起过来,因此回到埋伏地点的时候旭日初升,天已经亮了。

  据莫有光说,相熟的门卒什长今晚未在,为了带人和藏兵刃的车辆出城颇费了一番唇舌。

  好在,李冠卿如秦晋之所料,没力气再连夜奔波。他让智显在静室隔壁腾了间屋子给手下睡觉,他自己就睡在智显那间静室里,屋外留几名手下轮值守夜,四更天前后众人都睡下了。

  听说李冠卿在寺中住下的消息,秦晋之长舒了口气。李冠卿仍然认为自己的行踪隐秘,在此是安全的。

  这本是最好的夜袭机会,可惜当时莫有光尚未赶到。现在莫有光到了,天也大亮了,光天化日冲进法会中公然打斗未免太过惊世骇俗,秦晋之决定继续等。

  他让满兴安带人去替换在寺中守了一夜的曹怀德等人回来休息,让莫有光和手下也抓紧睡觉恢复体力。

  李冠卿既然还在寺中没走就好办了。

  秦晋之寻思,如果他今天不走,必定是贪恋安氏美色,今夜必然还会从住持静室潜入客房。

  那时就先以弓手暗箭偷袭,再依仗人数优势强攻,应该不需耗费太多时间,很快就能解决掉李冠卿的护卫。只要预先布置下人手看牢几处可能的出口,防备李冠卿趁厮杀中的混乱跳墙或上房逃走,等到那边厮杀一结束,李冠卿就成了瓮中之鳖。

  万一李冠卿不肯再过夜,在今天白天要走,就只有迅速行动,赶在他前头在官道上伏击他了。

  曹怀德回来带回的消息,让秦晋之更为安心,他亲耳听见李冠卿进屋睡觉前跟手底下人说,明天不走,他要在寺里盘桓两日。

  秦晋之心里有底了,心情稍稍放松,一夜没合眼的他这时候倦意袭来,就在林地上和衣而卧。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猛然从梦中被人摇醒。他睁开眼就看见满兴安焦急蜡黄的脸,满兴安身后竟然站着满脸囧色的楚泰然。

  李冠卿跑了,如宿鸟惊飞。一伙人忽然就从睡觉的屋子里冲出来,飞快地去马厩里牵了马,骑马的骑马,步行的步行,人人手持兵刃,神情紧张,慌慌张张从山门出去直奔大道。

  莫名其妙,负责在清水院中监视的满兴安一伙儿根本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惊走李冠卿的人是楚泰然。

  原来楚泰然按照秦晋之的吩咐,在城里吃饭饮酒公然露面,他酒量有限,喝得有些多了,一同饮酒的莫有光就将他搀回自己屋里,两人在一张炕上抵足而眠。

  楚泰然夜里醒来,听见有人在屋外窃窃私语。他努力回想,想起昨晚和莫有光一起回的黄大嘴茶肆后院,这是莫有光的住处。

  屋外说话的人有一个是莫有光,另一个人听着耳熟,听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魏春的声音。

  只隔了一层窗纸,他俩声音虽然故意压低了,楚泰然凝神去听还是能听个大概。

  只听莫有光说这三更半夜地叫大伙儿起来做准备肯定得费些时间。

  魏春的声音颇为焦急,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清水院那边都火烧眉毛了,一刻也不能耽搁。

  莫有光担心夜里二三十号人出城在城门那里会有麻烦,何况弓箭兵刃怎么运出去,一向负责和城门门卒打交道的石井生又没在。

  魏春急了,声调也提高了些,说道:“拿银子去砸吧,实在不行冲也得冲出去。”

  莫有光回身进屋,楚泰然在黑暗中没吱声,听见他只在屋里停留了片刻就出门关上了房门,料想是进屋来取佩刀和弓箭。

  院子里随即就传出了嘈杂的脚步和低语声,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显然,莫有光带着手下人跟着魏春匆匆出城了。

  楚泰然睡意全消,怒意却越来越盛。

  自从有了秦社,二哥身边兄弟多了,跟石井生、曹怀德兄弟,跟冯魁都走得比自己近了。有什么大事也不告诉自己了,这还拿不拿自己当兄弟了?

  这些日子,他本来就渐渐生出和当初秦昔一样的想法、心情,此刻烦恼更是难以抑制。心想:娘的,老子在秦社啥也不是,吃口屎都赶不上热的。师父现在也不跟自己说实话,好多事都瞒着自己。

  楚泰然翻个身,蒙上头想要继续睡觉。

  可是他越想睡越睡不着,思绪一路向久远延伸,这些年和秦晋之在一起生活的种种纷至沓来,忽然思绪又跳转到当下,他既生气二哥跟自己生分了,又担心秦晋之在清水院到底是如何火烧眉毛遭遇了什么危险。

  就这么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个时辰,楚泰然睡着了一阵,没多久醒来却终于忍不住掀被子起身,拿起桌上的剩茶咕咚咕咚灌了一气,穿好衣服鞋子,推门出去,也奔拱辰门而去。

  黄大嘴茶肆里没有马厩,所以没有牲口可用,楚泰然怀揣短刀步行出城。城西的清水院楚泰然认识,他一路疾行,始终没追上莫有光一伙儿,料想他们也同样在疾行赶路。

  楚泰然到清水院的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山门外的道路上有数百香客在向寺门方向行进。

  他随着人流进寺,寺中内坛、外坛典仪都早就开始了,念经的念经,做法的做法,楚泰然四下张望,不见秦社之人的踪影。

  大雄宝殿是外坛道场所在,殿外香烟缭绕,殿内案上摆满数不清的经卷、法器,数十名僧众正在高声诵念经文。

  楚泰然探头往里看了看,转身走下东向台阶,和一个黑衣汉子擦肩而过。

  那人瞥见楚泰然,吃了一惊,强自镇定心神,在大雄宝殿前的高台阶上巡视四周,然后匆匆走下台阶,快步向寺院西厢而去。

  这人正是李冠卿的手下,睡醒以后打算去看看热闹,不想正撞见楚泰然。

  他认识楚泰然,楚泰然可不认得他,因此从他身边经过毫无所觉。

  那人急忙回去叫醒李冠卿,李冠卿正在酣眠,一听秦晋之的兄弟楚泰然在此,吓得立刻就清醒了。

  秦社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再不跑可就来不及了。他三两下穿上衣衫,大声招呼手下立即出发回城,并且要求全体戒备。

  满兴安和他的手下夜里也没睡多久,正困倦得精神有些涣散,忽见李冠卿一伙儿手持刀械夺门而逃,全都惊呆了。

  满兴安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声招呼手下,往寺外树林撒腿就跑。这一下惊动了满院子的香客,楚泰然也看见了,连忙跟了过来。

  秦晋之恨得咬牙道:“跑了多久?”

  满兴安道:“刚跑!”

  “追!”秦晋之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虎吼。

  身遭众人还没回过神儿,秦晋之已经飞身冲过去,给一匹枣红马上了鞍镫,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马匹周围都是满兴安的手下,有几个机灵的也都急忙给马装上马具,一跃上马,紧跟着社主冲上小路。

  满兴安急了,他自责没能看住李冠卿,急于追上去将功折罪,大叫:“马,给我马。”

  秦晋之穿过小路,经过村庄,打马冲上了官道。

  秦晋之骑术远在众人之上,在大道上疾驰了四五里路,遥遥望见一伙人簇拥着几骑正朝着幽州方向赶路。

  总算追上了,秦晋之心里暗骂,人算不如天算,还说要瓮中捉鳖呢。回头看一眼,身后隐隐约约有几骑跟着,距离自己尚远。他顾不上等后面的人,双腿用力催马狂奔。

  李冠卿一行急急如丧家之犬,茫茫似漏网之鱼,一边赶路一边不住回头张望,这时不但看见了后面的追兵,连马蹄声也听得越来越清晰。

  李冠卿手下头目薛万胜一摆手中长刀,大叫:“骑马的陪郎君先行。其余人跟我结阵阻挡追兵。”

  李冠卿跟六名手下骑在马上,这时一起催动坐骑加速,脱离大道上的众人。

  薛万胜是个满脸横肉的壮硕中年汉子,他大声吆喝,指挥众人散开,把守官道。

  秦晋之渐行渐近,对前面情形看得分明,他心中估摸着距离,忽然拨马冲出官道,从树林中绕过崇社结阵妄图阻拦的众人,在树木稀疏之处还朝敌人射出两箭。只听两名崇社弟子大声惨呼,中箭倒在地上。

  片刻之间,秦晋之已然绕过崇社众人重回官道。

  薛万胜等人没有弓箭,无计可施,只有大骂着在后面徒步追赶,却哪里追得上奔驰的骏马?

  秦晋之身后九骑依样画葫芦从路边树林越过崇社众人,紧随而去。

  薛万胜已经望不见前面的李冠卿,心中大急,招呼众人在后面奋力疾奔。

  李冠卿等人奔行了一阵,眼看前面道路在不远处就要汇入通往通天门方向的官道,却见官道上立着一排人,或手持钢刀或挺着长枪,显然不怀好意。

  官道两旁尽是房屋,无法绕行,若冲过去正好要面对长枪攒刺,钢刀斩马腿。

  李冠卿一行七骑,他跑在最前面,这时候当机立断,在交叉路口拨转马头向北奔去。

  李冠卿知道这条官道由此往北一段就会折向东,最后与通天门通往昌平州的官道相交。虽然绕远儿,但如果前路无人阻截,他最终可以从那条官道逃往通天门,并且他家有座庄子在那个方向。实在不行他可以逃进庄子,庄子里还有些人手或许能帮得上忙。

  南面官道上预备阻截的正是石井生等人,眼看敌人的七匹马变向逃走,发一声喊往北就追。

  石井生这伙人只有一匹马,由石井生骑着。他催马追去,在追击众人中****。

  追击七八里之后,秦晋之超越了石井生,此时道路早已折向正东。石井生奋力催马跟在秦晋之身后,两骑一先一后追去。

  眼见得与前面敌人距离已近一箭之地,秦晋之坐在鞍鞒上取下弓箭,随着马背的起伏调匀呼吸,然后张弓搭箭,嗖的一声,李冠卿身后一人大叫落马。

  李冠卿等人大骇,竞相打马,人人奋勇向前,忽听一声惨叫,跑在最后的一人又中箭落马。

  这下,李冠卿身后的其余四人再也顾不上李冠卿的感受,一起催马越过了李冠卿。

  原来,李冠卿身材高大魁梧,他那匹马狂奔之下本来就不堪重负,他骑术又一般,几名随从只是一直跟在他身后,这时受惊下意识地拍马向前,瞬间将应该拱卫的郎君甩在了身后。

  李冠卿哪里知道秦晋之根本就不欲取他性命,心中大急,一面伏低身子,一面大喊:“妈了个巴子,你们让老子殿后?!”

  四名扈从刚才纯属自然反应,这时才想起来不该扔下主人先逃,放慢马速,让过李冠卿。

  没过多久,又进入了弓箭射程,一名扈从中箭伏倒在马背之上。

  李冠卿心里清楚,再这样跑下去,早晚一个一个都被后面的追兵射死,与其被没见到面的敌人射杀,还不如和对手拼个你死我活。

  眼见又到了两条官道的交会路口,他冲到路口的一排店铺之前勒住马匹,翻身下马。

  身后尚存的三名扈从一起跳下马,随李冠卿跑进路边一家店铺。

  秦晋之在路口勒住马匹,石井生驱马绕到店铺后面监视。

  不多时,满兴安带着手下八名刀客也骑马赶到了,满兴安守护在秦晋之身边,另外八匹马四下分散开来。

  店铺中顾客和伙计儿见势头不对,纷纷从里面逃了出来,李冠卿的手下隐身墙后纷纷从里面关闭窗户。

  第一批追到的是石井生的几名手下,然后是崇社薛万胜一伙儿。

  秦晋之知道自己的大队人马顷刻就到,因此和满兴安拨马让开道路,任由李冠卿等人在屋里招呼,任由薛万胜等人冲进店铺。秦晋之趁机又射倒了三名崇社弟子。

  薛万胜冲进屋里,顾不上喘息未定,连忙向李冠卿报告:“后面还有数十人在徒步追赶,很快就将赶到,敌众我寡,请郎君早做决断。”

  决断?怎么做决断?李冠卿方才在屋里看得清楚,放箭的就是骑在马上的秦二本人,这厮果然如箩筐所说,箭不虚发。

  当日,箩筐向崇社众头领介绍秦二的时候,提到他的射术,说那是老天赏饭吃,旁人练也练不出来的。可以想见,只要自己一露头,秦二嗖的就是一箭,人家等的就是这么个机会。

  如果由得他做决断那就是打死也不出去,可惜秦二不可能由着他,一会儿后队赶上来,不是强攻就是放火。

  强攻还好,大家伙真刀真枪地拼一场,就怕秦二放火,然后朝从火堆里往外跑的人身上放冷箭。秦二十之八九会这么干。

  李冠卿在这儿患得患失,可把薛万胜急坏了,他在路上远远看见了追兵,知道数量数倍于己,因此想要趁敌人大队没赶到前这一点儿功夫赶紧突围。

  李冠卿看出薛万胜的心思,叹口气道:“没用的,敌人有弓箭,那秦二是个神射手。此去通天门尚有十余里路程,他跟在后面直当咱们是草把,一箭一个,走不出五里就把咱们都报销啦。”

  薛万胜倒吸口冷气,这才知道形势如此严峻,竟然不能突围。他眉头紧锁,道:“敌众我寡,这店铺可不容易守住。除非能有援兵。”

  李冠卿摇头道:“就算城里派人来接应,也是往清水院方向去找。咱们改道上了昌平州这条路,总舵怎么能知道?”

  薛万胜从怀里掏出报信烟花,眼望李冠卿道:“郎君,放烟花吧?李庄应该能看见,万一还有其他自己人看到呢?”

  李冠卿知道,烟花只此一支,放了若没人看见,以后可就再也没有了。他略一权衡,此地已属绝境,于是点头道:“放吧!”

  薛万胜点燃烟花,抓在手里从后窗伸出,腾、腾、腾,铛、铛、铛,三颗弹丸依次射向高远的天空,炸开三朵碧油油的妖艳花朵。

  崇社的烟花形状与众不同,并且每个头目使用的报信烟花颜色各不相同,崇社中人一看绿色就知是李冠卿所发。

  李冠卿沉声下命令:“拆桌椅,制作能挡箭的家伙。”

  薛万胜问:“都谁有暗青子?”

  李冠卿的护卫都是好手,活着的三人中有两人应声,一个有袖箭,另一个身上有六把飞刀。此外,崇社弟子中有一人带着打铁丸的弹弓,另一人居然带着张短臂弩。

  薛万胜只恨能用的家伙太少,给四人分配了防守位置,重点看护门窗。

  店铺里面还没准备好,外面秦社的追兵已经到了。负责监视的崇社弟子大声报告:“弓箭手,有二三十个。”李冠卿闻言立即俯下身子,大声命令:“全体注意,找地方掩护,避开窗户。”

  一名趴在李冠卿身边的崇社弟子道:“郎君,让我从后窗出去回城报信吧。”

  李冠卿惨然道:“马匹都让秦社夺了,你跑不到城门的。咱们就在这里和秦社决一死战,生死由天!”

  “弓箭!”趴在窗边观察的弟子大喊一声,率先趴在墙根下。只听嗖嗖嗖之声不绝,前后都有羽箭穿窗而入,咄咄地钉入墙壁和柱子。

  幸好,崇社诸人已经预先做好准备,这一轮攻击功效甚微,仅射中一人。一轮齐射之后,又是一轮,之后似乎有轻微的脚步声接近。薛万胜经验丰富,他静静地听着,忽然猛地从地上弹起,低声喝道:“射!”

  飞刀、袖箭、弹丸、弩箭纷纷破窗而出,屋外数声惨叫,显然有目标被击中。

  与此同时,呼啦啦一片砖石砸在屋门和窗户上,屋门被大石砸得倾倒歪斜,露出一道巨大缝隙,窗户更是被砸断了许多窗棂,窗纸有不少都被砸破了。

  薛万胜从破窗里看见秦社弟子正在迅速地后撤,连忙大叫:“趴下!”他这一声大喝十分及时,众人刚刚来得及趴下,又一轮箭雨射了进来,一名崇社弟子动作稍慢被羽箭射中了胳膊,疼得直叫。

  窗户和店门处都不甚宽敞,秦社人数虽多,却也不容易冲得进去,几轮攻防下来双方互有伤亡。

  秦晋之见急切间攻不进去,担心崇社的报信烟花招来援兵,一咬牙下了命令:“制作火箭。”

  崇社弟子从附近店铺找来菜油,拿布条沁润了菜油捆绑在箭头之上,更有人直接靠近房屋把整瓶的菜油甩进屋里摔得粉碎。

  那家店铺的主人急得跪地痛哭,哀求秦晋之莫要烧了他的铺子,烧了铺子他全家老小就没法活了。

  隔壁有间铺子和这间铺子相邻,这家若着了火隔壁也不能幸免,于是隔壁的掌柜也加入了哀求哭号之列。

  秦晋之不为所动,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店铺残破的窗户,他准备了这么久,绝不会半途而废。

  楚泰然一把把烦人的店主拉起来,低声喝道:“秦社办事!你号什么丧?你那破铺子值几个铜钱?到城里槐树街来找我,槐树街小泰,我赔给你就是。还有你也一样。再敢啰唆我先揍你们一顿!”

  槐树街小泰一瞪眼,那店主怕了,不敢再大声哭号,压低声音抽泣,隔壁掌柜的还要纠缠,小泰恼了抬腿给他屁股来了一脚。

  有人点燃火把,逐个点燃箭头上的油布。

  “放!”莫有光一声令下,一支支火箭飞向店铺,霎时间火光四起。

  不多时,店铺内已然浓烟滚滚烈焰飞腾,崇社众人几乎无法存身。

  明知道外面的射手正拈弓搭箭严阵以待,李冠卿也不得不咬牙下令往外冲,再拖延下去不烧死也得熏晕过去。

  就在此时,忽听后窗外面有人大喊:“九郎君,九郎君……”

  李冠卿在李家行九,这么叫他显然是自己人。透过失火的窗户往外观看,只见远处枯黄的田地里有二三十人手持器械向这边奔来,守在后窗外的秦社弟子已经分出一部分人迎了过去。

  李冠卿与薛万胜互望一眼,薛万胜一手拿半块桌板掩住上身,一手持刀,当先从后窗跳了出去。

  薛万胜身后数名崇社弟子也都拿着木板护身冲了出去,李冠卿随后一声怒吼也跳出窗户。

  崇社众人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接近敌人,只要跟敌人混战作一团,对方弓箭手就不敢再放箭了。

  农田里带头掩杀过来的是崇社社主李荫久的管家张献,他正好在通天门外九里的李家庄子上,看见天上的绿色烟花知道是李冠卿遇险,急忙纠集了家童和青壮庄客操了器械赶来救援。

  几伙人瞬间纠缠在一起,兵刃撞击之声不绝于耳。北地民风彪悍,李家庄客务农之余也大都习武,动起手来并不输于秦社刀客。

  起初崇社这边在农田里人数稍稍占优,等秦晋之率人从官道上绕到屋后,秦社这边就重新占了上风。

  秦晋之挥舞自己新买的那口雁翎刀扑向李冠卿,李冠卿道一声“来得好”,丢一个架势就和秦晋之斗在一处。

  秦晋之的身量算得是个高个子,但李冠卿是高个子中的高个子,比秦晋之足足高出半头,身材虽然不及霞马雄壮,但也比秦晋之魁梧不少。

  两人以快打快,具是搏命招式转眼拆了十几招,楚泰然担心二哥有失,也从地上捡起一把单刀加入战团。

  秦晋之怕楚泰然下手过重伤了李冠卿性命,低声道:“捉活的。”

  李冠卿闻言大怒,奋力挥出两刀,骂道:“直娘贼,且看谁捉了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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