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的阵脚彻底乱了。

  禁军副统领仰面倒在石阶下方,胸口竖着一支箭羽,箭尾的赤红翎毛在朔风中微微颤动。

  血从他身下渗出来,顺着石砖的缝隙蜿蜒而下,在雪地上烫出几道暗色的沟壑。

  没了领头的,其余的禁军看着逼近的北朔铁蹄,已经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了。

  步兵打骑兵,还是北朔身披重甲的骑兵,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两千铁骑列成雁翼阵,继续缓缓压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第一把刀当啷落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刀剑落地的声音和滚雷般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没有指挥的丧乐。

  王后站在殿前石阶上,如今,没有人扶着她了。

  她身子有些歪扭,支撑着自己稳稳站着。

  病了许久,她瘦了许多,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她没有退。

  也没有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蒋婵策马而来。

  她心里清楚。

  今晚的事,成不了了。

  她败了。

  盘算了二十年,争了二十年,可她还是输了。

  北朔王女有亲卫两千,她是知道的。

  可这些马、这些战甲是哪来的?

  明明只要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就可以拿下北萧王,逼他写下诏书。

  那时再多北朔人闯进宫来,也只是意图挑动两国战争的贼人。

  而他们反应如此迅速,装备这般齐全,分明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她自投罗网。

  事到如今,她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

  像是落在了最后一颗棋子。

  无论输赢,都在此刻尘埃落定。

  王后心里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看着蒋婵策马而来的姿态,看着月光把她的眉目照得清晰而冷冽。

  王后从心底升起真切的艳羡和欣赏。

  这一刻,她甚至想,如果她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她若是有这样的女儿,她定要苦心经营,让她成为北萧第一位女王。

  她会教她骑射,教她用兵,教她如何在男人的世界里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她若是有这样的女儿,她的心血就不会浪费在一个蠢笨自大的儿子身上。

  她若是有这样的女儿,她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输得一败涂地。

  她若是……可她没有。

  远处传来了零星的喊杀声,是有人在肃清叛军残余。

  火把的光在城墙上明明灭灭,像一条蜿蜒的赤蛇。

  四处亮起了灯,有人在高声传令,有人在奔走。

  这座王宫在经历了短暂的混乱之后,正在慢慢恢复秩序。

  蒋婵翻身下马。

  她的靴子踩在石阶上,走到王后面前,停住。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

  近得王后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雪沫,近得蒋婵能看见她嘴角没擦干净的血渍。

  蒋婵没有拔刀。

  她伸出手,替王后扶正了抹额。

  “娘娘,你输了。”

  王后笑了。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

  *

  夜深了,但这座王城无人安睡。

  殿内,伤口重新被包扎过的北萧王靠坐在床上。

  失血后的疲惫让他那张老迈的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灰败了几分。

  赫连平敛起锋芒,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姿态,在一旁照顾着。

  蒋婵已经让她的亲兵离开,脱下了骑装战甲,换上一件素净的月白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短袄。

  她坐在北萧王榻边不远处的宽椅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宫里过除夕。

  北萧王面前,王后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石砖上,一脸坦然,全无悔意与惊慌。

  北萧王看着她,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殿门被推开了。

  寒风裹着雪沫扑进殿内,蒋婵抬手挡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

  两个亲兵押着一个人走进来,那人脚步踉跄,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正是赫连卓。

  除夕的晚宴他早早就走了。

  此时穿着一身中衣,浑身的酒气,显然是又把自己灌了个烂醉如泥。

  亲兵松手,赫连卓便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的头发散着,瞳孔因为惊恐而剧烈收缩,整个人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扔进冰水里的兔子。

  视线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跪在殿心的王后身上。

  赫连卓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抓住王后的胳膊,拼命地摇晃。

  “母后!他们说你谋反逼宫,这一定是假的对不对?他们在骗我、他们在诬陷你!”

  “是谁?是赫连平还是陌苏月?母后你说啊!你告诉父王,是他们在诬陷你!父王在这,父王一定会给你主持公道的母后!你说啊!罪魁祸首到底是谁!”

  王后看着他,目光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最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废物!”

  那记耳光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大殿中甚至激起了一声短暂的回音。

  赫连卓被打得整个人歪向一边,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肿的掌印。

  “我告诉你罪魁祸首是谁,罪魁祸首就是你!就是你这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就是你这个没本事的废物!”

  “要不是你做事瞻前顾后,自大桀骜却又志大才疏,你怎么会被你父王厌弃!”

  “你是嫡长子!是我的儿子!我为了筹谋半生,我耗尽无数心血啊!如果你听我的话,哪轮得到那个贱人的儿子出头!”

  “是你!是你害我到这个地步!”

  “自从你被撵出议事阁,你整日不思进取,酗酒为乐,如果我不这样做,难道要我看着旁人登上王位,再送我去死吗?”

  “都怪你!都怪你!”

  王后说着,扑到了他身上,死死的掐着他的脖子。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这个废物!”

  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青筋鼓起,面目狰狞可怖,脸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

  赫连卓被掐得双眼翻白,双手抓着王后的手腕。

  可他根本掰不开那双手。

  整个过程有十几秒。

  北萧王只是看着,没让人阻止。

  赫连平和蒋婵也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直到赫连卓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声。

  北萧王这才发话,“拉开,拉开!”

  王后被亲卫拉开了,但她依旧在歇斯底里的嘶吼。

  好像眼前的人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死敌。

  赫连卓被吓得不轻,他涕泪横流,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目光失神的望着王后的方向。

  好一场母弑子的闹剧。

  蒋婵安静地坐在宽椅上,端着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茶。

  可她却清晰的看见了,王后溢出眼眶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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