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披着一件玄色薄氅站在风雪里,领口没有系紧,肩头已经落了一层白。

  他的目光先落在纳兰雨诺身上。

  停了一息。

  确认她身上的狐裘够厚,手边热水囊也备着后,他才转向钟离燕。

  “四嫂。”

  钟离燕立刻坐直身子,一脸认真。

  “在!”

  萧尘抬了抬下颌。

  “这一路,你要听七嫂的话。”

  钟离燕答得干脆:“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那么鲁莽。”

  萧尘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她。

  钟离燕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放心吧,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不会掀桌子。”

  萧尘这才收回目光。

  钟离燕小声嘀咕:“九弟现在越来越像大嫂了。”

  纳兰雨诺低头忍笑。

  萧尘没有理会钟离燕的抱怨,转向纳兰雨诺时,声音放低了些。

  “咱们的烧刀子往草原上卖了几个月,在各部都是硬通货。”

  “北境商行这面旗,草原各部现在都认。”

  “如果路上遇到游骑拦路,先让商行的老管事上前说话,别急着亮底牌。”

  纳兰雨诺轻轻点头。

  “我知道。”

  萧尘继续道:“七嫂,此去白鹿部,不管是认亲,还是谈事,都不能急。”

  纳兰雨诺抬眼看他。

  萧尘的语气不快,却稳得像军令。

  “三嫂送来的情报里说,你外公额尔敦极护短,你外祖母娜仁念旧。”

  “他们未必喜欢萧家,未必信任镇北军,可你是阿依慕的女儿,是他们的外孙女。单凭这一点,他们心里就不会真的没有牵挂。”

  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纳兰雨诺额前的绿松石坠子轻轻晃了晃。

  萧尘顿了顿,声音沉了些。

  “但你那两个舅舅,不一样。”

  “你大舅巴特尔性子暴,恨大夏,也恨萧家。他若见你,未必会给你好脸色。”

  “你二舅塔拉管着白鹿部的贸易和情报,心思深,凡事都会先算利弊,再谈情分。”

  纳兰雨诺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些话并不温柔。

  可她明白,萧尘是在把刀口提前摆给她看。

  她这次去的,不是一个只等着她回家的外祖家。

  那里有血脉。

  也有立场。

  有对阿依慕的思念,也有对大夏和萧家的怨。

  萧尘看着她,语气缓了下来。

  “所以,到了白鹿部之后,不要急着说服任何人。”

  “先看,先听,先站稳。”

  “亲情也好,旧事也好,他们愿意提,你便接;他们不愿提,你便先放着。”

  “你不是去求他们认你的。”

  “更不是去拿自己的命,换萧家和北境的一纸盟约。”

  纳兰雨诺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萧尘继续道:“你要让他们知道,你回来了。”

  “也要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任人摆布的孤女。”

  “你是纳兰南和阿依慕的女儿。”

  “也是镇北王府的七少夫人。”

  这句话落下,纳兰雨诺的眼神微微一震。

  她的背脊不自觉挺直了些。

  萧尘看见了,却没有点破。

  “若时机合适,你可以以北境商行的名义开口,也可以在我给你的底线内,替镇北军和萧家谈条件。”

  “粮、盐、酒、茶、布匹,边市互市,战马买卖,马具铁锅,药材皮货,只要不涉关防、不涉兵甲弩箭、不损北境百姓,你觉得能谈,便可以谈。”

  纳兰雨诺怔怔看着他。

  萧尘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只要在这条底线之内,你答应下来的条件,我这里,全都算数。”

  车厢里安静下来。

  连钟离燕都没有插话。

  纳兰雨诺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这不是让她做一个传话的人。

  也不是让她去白鹿部替萧家低声下气求人。

  萧尘是在把萧家通向草原的第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只是被萧家护在后院里的七嫂。

  她可以替萧家站出去。

  替北境商行谈路。

  替镇北军谈利。

  替三十万将士,去争一条侧翼生路,去争白鹿部三万控弦之士的态度。

  萧尘最后又补了一句:“但你记住。”

  纳兰雨诺看着他。

  萧尘的声音不高,却比方才任何一句都重。

  “任何盟约,任何利益,都没有你和四嫂的命重要。”

  “谈得成,就谈。”

  “谈不成,就回来。”

  “祖母要的是活着的你们,我要的也是。”

  “萧家不缺一纸拿命换来的盟书。”

  纳兰雨诺鼻尖猛地一酸。

  钟离燕也难得没再嬉皮笑脸。

  她平日里最爱拍胸口打包票,可这一刻,看着萧尘的眼神,竟也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纳兰雨诺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

  片刻后,她才轻声道:“我记住了。”

  萧尘看着她们,眼底有一抹很淡的温和。

  但那点温和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只说:“一路顺风。”

  说完,他伸手要放下车帘。

  可手指停在帘边,又顿了一下。

  风雪从缝隙灌进来,吹得车厢里的灯火晃了晃。

  萧尘看着车厢里的两人,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气。

  “七嫂,四嫂。”

  纳兰雨诺和钟离燕同时抬头。

  萧尘一字一顿道:“记住,你们这次去,身后站着的是三十万镇北军。不管白鹿部念不念旧情,若有人敢轻慢你们,欺辱你们,不必委曲求全。”

  他眼神骤然转冷,如刀锋出鞘,字字如铁:“传信回来。你们若在草原上少一根头发,我便亲率镇北军铁骑,踏平他白鹿部的王帐!”

  车厢里原本还有些沉重的气氛,被这句话瞬间冲散了。

  钟离燕愣了一下,随后眼眶微微一热,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笑着往车厢壁上一靠,语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痛快和安心。

  “啧,听见没?”钟离燕看向纳兰雨诺,笑眯眯地打趣道,“有咱们九弟这句话兜底,我这心里算是彻底踏实了。就算真到了人家的地盘,我也能横着走。”

  纳兰雨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站在风雪里的萧尘。

  去往白鹿部这一路的风霜、未知的冷眼、心底压着的重担,似乎都在萧尘这句蛮不讲理的狠话里,化成了无形的暖意。

  她忽然觉得,这漫天的风雪一点也不冷了。

  “有你在家里撑着,真好。”

  纳兰雨诺眉眼舒展,唇边泛起一抹极轻却极安心的笑意。她看着萧尘,声音轻柔却笃定:

  “我们记住了。有你和镇北军在身后,我们不怕。”

  萧尘看着她们眼底的暖意与踏实,那股凛冽的杀气这才悄然收敛,化作一抹极淡的温和。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放下车帘,转身离开。

  车队最前方,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管事。

  他叫周伯。

  北境商行最老的走关外路管事。

  这条商道,他跑了大半辈子。哪一处雪坡后头适合藏马,哪一条冻河下面有暗流,哪一片白茫茫的平地其实是烂泥坑,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他缩在厚皮袍里,嘴里叼着旱烟,神情很稳。

  好像今日护送的不是车中贵人,而只是又接了一趟寻常生意。

  风雪越来越大。

  城门楼上传来守城将领的嘶吼。

  “开城门——!”

  绞盘咯吱转动。

  沉重的城门在风雪中一点点分开。

  关外的寒气顺着门洞灌进来,夹着冰碴、冻草、马粪和远处荒原上的草腥味。

  那是草原。

  也是战场。

  周伯抖了抖缰绳,旱烟在风里明灭了一下。

  “走咯。”

  车把式们挥鞭。

  骡马迈开蹄子,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声。

  商队缓缓驶出城门洞,踏上关外冻土。

  纳兰雨诺坐在车厢里,听着车轮声一点点远离雁门关。

  她没有掀开车帘。

  她知道,只要掀开,她一定会回头看。

  会看见那座城。

  会看见城墙上的萧字大旗。

  也会看见那个站在城门内送她离开的身影。

  她怕自己心软。

  所以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伸手,慢慢按住自己的胸口。

  那里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

  是她沉寂了两年的血,终于开始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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