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内。

  萧尘站在雪里,看着最后一辆大车的轮廓一点点被风雪吃掉。

  车辙留在门洞外,新雪一落,痕迹便浅了大半。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重,也没藏。

  苏眉走到他身侧。黑色披风上落着碎雪,语气跟这天气一样冷。

  “九弟。”

  “鬼手、血刃、夜莺已先一步出关,沿途暗线全部到位。”

  萧尘没有回头。

  苏眉继续道:“雷烈在北大营留了三千轻骑候命,说是巡边,实际随时可以北上接应。信鸽每日一报,有变故,最迟一日内送回。”

  她停了一息,声音更低。

  “退路也留好了。走不通,就退。”

  萧尘沉默了几息。

  关外的风从门洞灌进来,裹着冰碴子往脸上拍。

  “辛苦三嫂。”

  苏眉没有多说。

  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城墙下的暗影。黑色披风被风一卷,人就没了踪迹。

  萧尘最后看了一眼关外那片灰白的天地。

  然后转身入城。

  ……

  关外三十里。白骨原。

  这地方原本不叫这个名字。

  很多年前,这里有水草,有边市,大夏商队和草原牧民在这儿换盐茶、布匹、铁锅,日子吵吵嚷嚷的,倒也热闹。

  后来仗打多了。人死多了。马也死多了。

  草原人的骨头和大夏人的骨头埋在一起,春雪一化,泥水里常常翻出白花花的断骨碴。

  久了,这地方便成了白骨原。

  风雪压着天色,一眼望去只有灰和白。

  商队缓缓往北走。

  车轮碾过积雪,辙痕刚压出来,细雪就盖上了一半。

  周伯坐在最前面那辆车上,嘴里叼着快烧到底的旱烟。烟灰被风一吹,散了个干净。

  他抬了抬眼皮,视线往前方低矮丘陵的脊线上扫了一下。

  随即又垂下去。

  脸色半点没变。

  丘陵上,出了十几道黑影。

  全是骑马的。弯刀提在手里,战马在雪地里打着响鼻,马鬃结着冰霜。

  一双双眼睛,盯着下面慢吞吞挪动的车队。

  领头的游骑首领眯起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外围小部落的散骑。呼延豹死了以后,黑狼部忙着重分草场,外围没人管。所谓巡雪路,早成了趁乱劫道的借口。

  十几辆车。

  慢。笨。

  在风雪里像送到嘴边的肥肉。

  “冲下去。”

  游骑首领压低声音。

  “货抢光。男人——”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

  身旁一个年轻游骑猛地一扯他胳膊。

  “老大的!看那旗!”

  游骑首领皱眉:“什么旗?”

  年轻游骑一指商队最前方。

  风雪里,一面深蓝底色的大旗被吹得猎猎翻卷。旗上四个烫金大字,隔着雪幕也看得清——

  北境商行。

  丘陵上的气氛一下变了。

  好几个人握刀的手松了半分。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北境商行背后站着什么人。草原上绝大多数小部落,只把它当一支会做生意、会送酒的中原商队。

  真正让他们忌惮的,是车上的东西。

  烧刀子。

  这酒在草原上比盐还金贵。入口像火,入腹如刀,喝完一碗,骨头缝里都能暖起来。各部头人帐里的席面上,能不能摆出一碗北境烧刀子,那就是脸面。

  偏偏这酒只有北境商行能送。也只认北境商行的旗。

  年轻游骑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

  “当家的,上回黑石滩那伙人,劫了他们两车酒。”

  “结果呢?北境商行整整一个月没再往草原送货。”

  “那些头人喝不到酒,没去找北境商行的麻烦——转头把黑石滩那伙人联手剁了。尸体挂在冻河边,冻成了一排冰坨子。”

  “咱们要是动了这批酒,回头账不会算在他们头上。只会算在咱们头上。”

  丘陵上顿时安静下来。

  有人下意识勒紧缰绳。

  有人往后看了看,像是已经想到那些头人暴怒的嘴脸。

  草原人不怕杀人。

  可没人愿意为了几车货,让一群正等着喝酒的头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游骑首领脸色阴晴不定。刀柄还攥在手里,青筋冒了出来。

  嘴里硬撑着骂了一句:“北境商行怎么了?”

  话说得凶。

  可他的刀没拔。

  商队中央的车厢里,钟离燕的手已经按在了木箱锁扣上。

  木箱里垫着干草。干草下面,是她那柄擂鼓瓮金锤。

  她侧过头,压着声音问:“七妹?”

  只要纳兰雨诺点头,下一瞬,她就能掀箱子。

  纳兰雨诺没有立刻应声。

  她指尖发冷,心却没有乱。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线。

  先看马饰——灰狼尾。

  再看甲——旧皮甲,有几片已经开裂。

  又看阵型——马队散得很开,既没有合围的意图,也没有冲锋的架势。

  不是黑狼部本部精骑。只是依附在外围的小部落散骑。

  这种人最贪,也最会看风向。

  纳兰雨诺放下车帘,轻轻摇头。

  “先不用。”

  钟离燕皱眉:“他们都把刀亮出来了。”

  “亮刀不等于敢砍。”纳兰雨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他们怕的不是咱们,是抢了这批酒之后的事。那些头人喝不到烧刀子,不会找北境商行麻烦,只会找劫酒的人出气。”

  “这群人心里在算账。算完了,刀自然就会收回去。”

  钟离燕怔了一瞬。

  随即咧嘴笑了。

  “听着比砸人费脑子。”

  纳兰雨诺也弯了弯嘴角。

  “但比砸人省力。”

  钟离燕盯着她看了两息,终于把手从锁扣上松开,往后一靠。

  “行,反正你说了算。”

  前方,周伯慢悠悠地把快灭的旱烟从嘴里摘下来。

  他抬起头,冲丘陵方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跑了半辈子关外路练出来的和气笑。

  “各位爷!”

  “北境商行送酒来的——”

  “这一批烧刀子,是给赤狐部、白鹿部,还有好几位头人帐里预订的。”

  他拍了拍身后的酒车,笑得越发憨厚。

  “诸位若是路上冻得慌,老汉做主,匀两坛给各位暖暖身子。”

  “可若是整车酒误了时辰,回头各部头人问起来……”

  他挠了挠头,满脸为难。

  “老汉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是只能照实说——是哪一路英雄在白骨原拦了北境商行的车。”

  丘陵上一片死寂。

  话说得软。

  可字字戳在要害上。

  两坛酒,是给台阶。

  劫整车酒,就是断各部头人的念想。

  到时候找上门的不是北境商行,是那些正等着喝酒的草原头人。

  游骑首领死死盯着那面深蓝色的旗,嘴角抽了抽。

  身后有人小声道:“老大的,这么多车……”

  “闭嘴!”

  游骑首领猛地回头,压着嗓子骂道:“想死你自己去冲,别拉上老子。”

  那人顿时不敢吭声。

  游骑首领又盯了商队两息。

  最终,弯刀“锵”的一声归鞘。

  “散。”

  十几道黑影慢慢退下丘陵,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周伯收回视线,重新叼上旱烟,抖了抖缰绳。

  “走咯。”

  车轮继续碾雪。

  车厢内,钟离燕盯着安静下来的车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身下的木箱,不太服气地哼了一声。

  “酒比我这锤子还好使?”

  纳兰雨诺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酒比锤子好使。是这一次,不拔刀,反而能让更多人安安稳稳走到下一步。”

  钟离燕抱着胳膊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忽然嘿嘿一笑。

  “七妹。”

  “嗯?”

  “你刚才那样子,还挺像九弟的。”

  纳兰雨诺一怔。

  钟离燕认真道:“都是明明能杀,却还要先算一算,杀了划不划算。”

  纳兰雨诺低下头,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额前那枚绿松石坠子。

  “那我就当四嫂是在夸我了。”

  “当然是夸。”

  钟离燕拍了拍木箱,声音沉闷。“不过你放心,哪天算不动了,还有我跟这把锤子。”

  纳兰雨诺看着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我知道。”

  商队继续向北。

  深蓝色的大旗在风雪中烈烈作响,旗上四个烫金大字迎着草原深处吹来的寒风,一路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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