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尘与柳安的脚步声远去。

  正堂内只剩柳震天一人。

  他没坐下,负手立在主位前,虎目半阖。

  片刻后,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每一步踩得很稳,但在门槛前顿了半息。

  红袖换了一身素净鹅黄长裙,乌发间只插一支白玉簪,安静步入堂内。

  她站定,屈膝,行了一个极规矩的万福礼。

  “红袖,见过尚书大人。”

  柳震天缓缓转身。

  那双看透半生风霜的虎目,静静落在她身上。

  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起来。”

  红袖缓缓起身,神色平静。

  “萧尘给你安排的那层身份,老夫心知肚明。”

  柳震天声音低沉,透着长辈特有的厚重。

  “镇北王府义孙女,老太妃亲笔手书赐姓,记入族谱。分量不轻。”

  话锋一转。

  “但天启城藏龙卧虎,秦嵩那帮人犹如嗅着血腥味的恶狼。你的过往,迟早被有心人挖得底朝天。”

  “到那时候,老太妃的手书、镇北王府的族谱,挡不住天下人的唾沫星子。”

  他走近一步,直视红袖的眼睛。

  “抛开那些身份不谈。”

  “老夫今日只想以一个长辈的身份,跟你这丫头交个底。”

  红袖微微颔首:“尚书大人请讲。”

  “怕吗?”

  两个字,很轻。

  却重得像铁。

  红袖沉默了一息,摇头。

  柳震天叹了口气,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不怕?丫头,你没在这京城活过。你不知道软刀子是怎么杀人的。”

  “御史台的笔杆子会把你写成祸乱将门、坠了柳家清名的妖女。那些高门大户的当家主母,不用见你面,光凭你以前的过往,就能在后宅茶桌上把你嚼碎了吐出来。”

  他回过头,虎目微眯。

  “柳安出门在外,旁人指指点点,他可以不听。但他回了家,他的妻子在后宅受了多少冷眼、忍了多少恶意——他就算不知道,那些东西也照样会变成扎在他心里的刺。”

  “嫁进柳家,不是享福。是踏进千夫所指的泥潭。那份压迫,不是拿刀能砍的,不是拼命能挡的。它钻进骨缝里,日复一日往外渗。”

  他的声音沉到了底。

  “足以把一个活人逼疯。”

  “你——扛得住吗?”

  红袖的脸色白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柳震天说的每个字,都精准地凿在她心底那道从未愈合的旧疤上。

  她交叠在身前的手指用力收紧。

  但脊背没弯。

  “回尚书大人。”

  她深吸一口气。

  “红袖怕过。”

  声音不大,却极清晰。

  “在醉仙楼的时候,我怕活不过寒冬。每年腊月,都有姐妹从后院角门被抬出去,一张草席裹着。我不知道哪一年轮到我。”

  “被四海通商会胁迫的日子里,我怕说错一句话就被丢进冰窟窿。整宿整宿睁着眼,闭上就是那些死在暗处的探子的脸。”

  红袖抬起头。

  “可现在,我不怕了。”

  “为什么?”

  红袖看着他。

  “因为柳安敢跪在您面前,顶着您的雷霆之怒,把求娶我的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她的声音发颤,却一字不让。

  “他为了我,连前程和世俗的冷眼都扛了上去。红袖又有什么资格怕?”

  “尚书大人说京城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红袖信。可红袖在泥潭里泡了这些年,若连几句冷言碎语都撑不住,今天也不配站在这儿。”

  柳震天盯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沉默了两息,忽然换了方向。

  “老夫再问你一句。”

  他走近两步,虎目不带半分温度。

  “萧尘能保你一世衣食无忧。你大可留在镇北王府做萧家的义孙女,挂着这层身份太太平平过完下半辈子。没人会为难你,没人敢为难你。”

  “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

  他将语速放到极慢。

  “你跟着柳安,图什么?值得你拿后半辈子去受这份委屈?”

  红袖嘴唇微颤。

  她没有哭。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更有决绝。

  “尚书大人,红袖若只求苟活,大可隐姓埋名找个天涯海角种几亩薄田,断不必跟着少帅来天启城蹚这趟浑水。”

  她直视柳震天。

  “红袖自知出身泥沼,配不上柳公子。九公子与老太妃仁厚,赐我新生待我如亲人,粉身碎骨难报其恩。可在外人眼里——甚至在许多勋贵眼里,我那段过往依然是抹不掉的污点。”

  她顿了一下。

  “只有柳安不一样。”

  红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像绷紧的弦。

  “他第一次清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插着透骨钉,疼得满头是汗。他看见我在旁边给他换药,什么都没问。”

  “他说的头一句话是——'姑娘,你手上有伤口,先包一下自己的。'”

  红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做过什么。可他从来没用那种眼神看我——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他拿我当一个和他一样正正经经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这份心意,值得红袖豁出命去还。只因为他是柳安,不是别人。”

  正堂内落针可闻。

  柳震天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女子。

  没有显赫家世,没有惊人才华,背着一段不堪的过往。

  可她站在这里,脊背直得像寒竹。

  那双眼睛里的倔强和纯粹,一丝杂质都没有。

  柳震天忽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个一向把规矩体统刻在骨子里的侄子,会为了这个女人发疯一样跪下来求他。

  这种在烂泥里滚过一遭、又能把心掏出来不掺半点假的刚烈——恰恰是这满城虚伪与权谋的天启城里,最稀缺的东西。

  他背过身,走到窗前。

  目光落在虚空里的某个地方。

  当年媚儿要嫁入靖王府,满京城也是这般风言风语。柳家一个武将门庭的女儿,凭什么配皇子?

  媚儿站在他面前,同样的倔强,同样挺直了腰板。

  一样的眼神。

  柳震天沉默了很久。

  久到堂内只剩下窗外残雪坠落的细碎声响。

  再转过身时,虎目里的严苛已经化开了。

  化成一片复杂的、被他拼命压在眼底最深处的温情。

  他走到主位前,大马金刀地坐下,指了指手边那只空了的茶盏。

  “给老夫倒杯茶。”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红袖浑身一震。

  她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眼眶瞬间通红。

  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喉间的酸涩。

  她走上前,双手端起茶壶,注满一杯热茶。

  双手递到柳震天面前。

  茶水微微晃动。

  她的手在抖。

  柳震天接过来,一饮而尽。

  “砰。”

  茶盏搁回桌面。

  “从明日起,把你身上那股子小心翼翼收起来。”

  他直视红袖,声音恢复了兵部尚书的沉稳,语气中却透出一种将门老将独有的傲骨。

  “京城那些酸儒后宅的臭规矩,你不必学。我柳家是武将门庭,只认风骨,不讲虚伪体统。”

  虎目一张,一字一顿。

  “你要学的只有一样。怎么挺直了腰板,做柳安的正妻。”

  “日后在天启城,不论哪家高门的宴席上,谁拿你的过去嚼舌根、给你脸色看,你不必低头,更不必委曲求全。”

  “你只需记住——你是镇北王府的义孙女,是我柳震天亲口认下的侄媳妇。”

  铁塔般的身影站起来,大步跨出正堂。

  一道掷地有声的沉喝在门廊间回荡。

  “谁敢让你难堪,大可当场把茶碗摔了走人!出了天大的事,有我柳家这块牌匾顶着!”

  “我柳家的人,不主动惹事。但绝不受半点窝囊气。”

  脚步声远去。

  正堂归于死寂。

  红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堂屋里。

  她攥着裙角,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

  没用。

  眼泪还是无声无息地淌了下来。

  她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由它们一颗颗落在鹅黄裙摆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萧家给了她一个姓,让她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而今夜,柳家又给了她一个家。

  她有了归处。

  有了姓。有了家。有了一个敢跪在叔父面前求娶她的男人。

  以及——一个连规矩都不让她学、只教她怎么挺直腰板摔茶碗的“公公”。

  够了。

  比她这辈子指望过的,多了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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