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朝会还有一日。

  清晨,天启城的积雪未化,寒风如刀。

  柳震天没有穿那身繁琐的从一品绯色朝服,只套了一身寻常的藏青色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牛皮革带。他领着一身黑甲的萧尘,直奔兵部衙门。

  兵部,是柳震天经营多年的大本营。

  尚书大人亲自陪同,兵部上下属官哪敢有半点怠慢,一个个脚底生风。一应文书、勘合、盖印,行云流水。不到半个时辰,萧尘“镇北军代主帅”的述职身份与战损核报,便正式录入名册。

  跨出兵部大门,柳震天脚步不停,冷着脸吐出几个字:“走,去礼部。会会郑世安那只笑面虎。”

  萧尘在柳震天后面步伐松弛地跟上。

  军功核验、首级献捷的呈文,必须由礼部盖印,才能在明日的朝会上正式递交御前。这最后一道关卡,也是秦嵩一党最容易做文章的地方。

  两炷香后,两人踏入礼部大堂。

  大堂内烧着精致的炭盆,暖香扑鼻。礼部右侍郎郑世安早已等候多时。此人四十出头,面白须长,一身儒雅之气,看着倒像个饱学之士,只是那双微眯的眼睛里,透着股毒蛇般的阴冷。

  见柳震天和萧尘走进来,郑世安立刻放下手中的暖炉,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哎哟,柳尚书,萧少帅,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郑世安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少帅昨日入城,军威赫赫,下官在礼部衙门里都有所耳闻,真是年少有为啊。”

  “少废话。”柳震天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北境大捷,斩敌五万,首级三颗。军功呈文和献捷勘合,赶紧盖印,老夫还要带萧尘去准备明日朝会的事宜。”

  “好说,好说。”郑世安笑呵呵地应着,转身从书吏手中接过萧尘递来的军功呈文。

  他装模作样地将呈文摊在案上,逐字逐句地看起来。看了一会儿,他眉头微微皱起,发出一声极其做作的叹息。

  “柳尚书,萧少帅,按理说,这等大捷,下官理应立刻用印。只是……”郑世安手指在呈文上点了点,面露难色,“这军功呈文,下官实在不敢盖这个印啊。”

  柳震天虎目一瞪:“哪里不合规制?!”

  “尚书大人息怒。您听下官说,”郑世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却透着令人骨髓发寒的算计,“雁门关大捷数月前传回京城,圣上体恤北境,已拨付了一百万两抚恤金。且因少帅在北境……行事果决,未经请旨便杀了朝廷命官赵德芳,圣上宽宏大量,已定下‘功过相抵’的基调。”

  郑世安放下茶盏,拖长了尾音,图穷匕见:“如今少帅旧事重提,硬要将这已了结的战果,再堂而皇之地报一次‘献捷’。这若是盖了印呈到御前,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

  他紧紧盯着萧尘,一字一顿:“少帅对天家上次的赏罚心怀怨怼,贪心不足,想挟着三颗人头来逼君父重新论功行赏?!这等意图‘逼宫’的大逆文书,礼部若盖了印,便是同罪啊!”

  大堂内瞬间死寂。

  柳震天脸色骤变,攥紧了拳头。

  好毒的杀招!这正是秦嵩一党最狠的算计!

  他们根本不跟你扯什么字体格式,而是直接用“对圣上赏罚不满”、“挟功逼宫”的诛心之论,死死卡住萧尘的脖子。这顶大帽子一旦扣实,别说献捷了,明日朝会上萧尘立刻就会变成抗旨不尊的乱臣贼子!

  “放你娘的屁!”柳震天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五万军功,几时轮到你们这些酸腐文官用‘功过相抵’四个字轻飘飘地抹去?!”

  “柳尚书慎言!”郑世安面色一肃,毫不退让地迎着柳震天的怒火,“功过相抵乃是天恩!下官只是按朝廷的规矩办事!少帅若是对圣意不满,大可明日朝会上自己去跟陛下说,但这份逼宫的呈文,礼部绝不盖印!”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

  “世伯,息怒。”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按在了柳震天的肩膀上。

  萧尘走上前来。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去辩驳那顶“逼宫”的帽子。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郑世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郑大人,圣意揣摩得挺明白,帽子扣得也很准。”萧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从容。

  郑世安挺直了腰板,皮笑肉不笑:“在其位,谋其政。少帅见谅。”

  “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萧尘点了点头,突然转身,指着礼部大堂外,声音陡然拔高,“那郑大人可曾听到我入城那天这天启城里的动静?”

  郑世安一愣。

  “昨日本帅携三颗宗师头颅入城。北门大街,数万百姓夹道相迎。‘镇北军威武’的呼声,连皇城的琉璃瓦都震得发颤!”

  萧尘猛地转过头,那双在尸山血海里浸泡过的眸子,死死钉在郑世安脸上,犹如实质的杀意瞬间将这个文官笼罩。

  “如今,全天启城数十万百姓都知道,镇北军打了胜仗,本帅带着草原左贤王的脑袋回来领赏了!满城的民心都在沸腾,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明日的朝会!”

  萧尘缓缓凑近郑世安,压低声音,字字诛心:“郑大人,你跟本帅扯什么‘功过相抵’,扯什么‘逼宫’。可你猜猜看,百姓懂什么是功过相抵吗?”

  郑世安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额头上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百姓不懂。”萧尘眼底闪烁着恶魔般的幽光,“如果今天本帅从这扇门走出去,告诉外面的百姓——礼部侍郎郑世安,拒不承认镇北军斩敌五万的军功,扣下了献捷的文书……”

  “他们不会觉得本帅在逼宫!他们只会觉得,是你们这些后方的奸臣贪墨了前线将士的军功!是你在通敌叛国,是你礼部在打压抗击外敌的功臣!”

  “你——你血口喷人!”郑世安终于慌了,双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本官只是按圣意……”

  “百姓不听圣意,百姓只认本帅带回来的那三颗人头!”萧尘厉声打断了他,步步紧逼,“今日你若敢卡下这份文书,明日不用本帅动手,天启城愤怒的百姓就能把你们礼部衙门给点了!这顶‘动摇军心、激起民愤、意图谋逆’的帽子,秦相保得住你吗?!”

  轰!

  郑世安如遭雷击,整个人跌坐在太师椅上。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萧尘昨日搞出那么大的阵仗,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跋扈”,而是为了裹挟民意!

  在这股已经烧起来的滔天民心面前,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诛心之论”、“逼宫之罪”,简直就像一张薄纸,一捅就破。如果他真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卡住镇北军的军功,一旦激起民变,秦相绝对会第一个把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柳震天站在一旁,看着被萧尘几句话逼得面如死灰的郑世安,心中畅快到了极点。这小子,根本不接文官的招,直接用天下大势把这帮阴险小人的脊梁骨给压断了!

  “郑大人。”萧尘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本帅再问你最后一遍,这印,你是盖,还是不盖?”

  郑世安死死盯着案上的呈文,嘴唇哆嗦着。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萧尘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彻底栽了。在绝对的大势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是徒劳。

  “盖……下官这就盖。”

  郑世安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颤抖着双手拿过礼部的大印,在印泥上重重按了一下,然后“啪”的一声,盖在了军功呈文上。

  鲜红的印章,刺目无比。

  萧尘毫不客气地将文书抽了回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大印,随手卷起塞进怀里。

  “郑大人,识时务者为俊杰。”萧尘转身朝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替我向秦相带声好。就说,明日太和殿,本帅准时赴约。”

  看着萧尘和柳震天大步离去的背影,郑世安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湿透了重重冬衣。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明日的朝会,那位嚣张到了极点的镇北军少帅,怕是要把整个金銮殿都给掀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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