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福德宾馆门口。

  车门打开,王深黑着脸走下来,抬手理了理笔挺的藏青色西装外套,眉头拧成个疙瘩,脸上写满了不耐。

  身后的专职秘书拎着公文包,跟上来,大气都不敢喘。

  “老郑也真是的,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开现场会。”

  王深皱着眉嘀咕了一句,抬脚就往宾馆大门走,

  “一个破宾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问题,还非得我这个县长亲自跑一趟。”

  他嘴里嘟囔着,心里还在琢磨下午潘市长视察的接待流程,和该怎么配合潘市长对李明辉进行施压,根本没往自己身上想半分。

  在D县经营了十几年,他自认手脚干净,该擦的屁股都擦干净了。

  就算有点小问题,也绝不可能牵扯到他头上。

  “吱呀——”

  宾馆大门被推开。

  王深背着手,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走进大厅。

  皮鞋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打破了大厅表面的平静。

  他抬眼扫了一圈,只见郑华站在大厅中间的长桌旁,李明辉立在一侧,前台只有两个低头忙活的“工作人员”,安安静静的,半点儿闹事的影子都没有。

  “郑书记。”

  王深走上前,习惯性地伸出手,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客套笑,

  “不是说有农户围堵宾馆闹事吗?人呢?我那边还赶着准备下午潘市长视察的接待方案呢,忙得很。”

  郑华没伸手。

  他面色平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王深脸上,语气没什么波澜:

  “王县长,别着急。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王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心里“咯噔”一声,隐隐升起一丝不对劲。

  “什么事?”他收回手,抱着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倨傲,

  “宾馆违规经营的事?让市场监管局查就是了,犯得着咱们俩一把手都跑过来?”

  “不是宾馆的事。”

  李明辉上前一步,站到郑华身侧,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王深身上。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王深,经市纪委批准,现对你涉嫌刑事犯罪、渎职受贿、包庇纵容凶手等多项问题,采取留置措施,请你配合调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哗啦!”

  大厅两侧的房间门同时被拉开。

  十几名干警鱼贯而出,快步上前,呈半包围之势将王深牢牢围在了中间。

  冰冷的手铐在灯光下泛着寒芒,气场瞬间拉满。

  王深身后的秘书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名干警上前按住,手机当场收缴,连话都没说出来一句,门外的司机也同样被控制住。

  王深的脸“唰”地就白了。

  先是错愕,随即暴怒猛地涌上脸。

  他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指着李明辉,声音陡然拔高,尖得都变了调。

  “李明辉!你什么意思?!”

  “我是正处级县长,市管干部!你一个常务副县长,有什么资格对我采取留置措施?你懂不懂规矩!”

  他色厉内荏,抬出级别和身份压人,眼神却下意识地瞟向郑华。

  可郑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冷眼看着他。

  “规矩?”

  李明辉冷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气势丝毫不弱,

  “王县长,你指使靖林毒杀人灭口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

  “你包庇你儿子和潘培虐杀无辜、纵火灭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规矩?”

  “你胡说八道!”

  王深猛地拔高声音,脖子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李明辉!你血口喷人!没有证据,你敢污蔑政府官员?我看你这个副县长是不想干了!”

  他一边吼,一边伸手就去掏口袋里的手机,咬牙切齿,

  “我现在就给潘市长打电话!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你的胆子,敢在D县乱抓人!”

  李明辉使了个眼色。

  高山身形一动,上前一步,一把就攥住了王深的手腕。

  轻轻一拧,王深“哎哟”一声,手机脱手而出,落在了高山手里。

  “你干什么!放开我!”王深又惊又怒,拼命挣扎。

  杜文立刻上前,动作专业地快速搜身,确认没有利器、录音设备后,才退到一旁。

  王深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他发现这些警察都不是本地的。

  他猛地转头看向郑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郑书记!潘市长下午就到D县视察,你现在把我扣了,到时候怎么交代?!”

  “交代?”

  郑华冷哼一声,语气冰冷。

  “我们是按市纪委的指示,对你采取留置措施。该交代的,是你王县长自己。”

  “纪委指示?”王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喊,

  “口说无凭!纪委的立案决定书呢?拿出来我看!没有正式文书,你们就是违规抓人!”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只要没有正式文书,他就咬死了程序违规,想办法先脱身。

  只要拖到下午潘市长到,他就安全了。

  “纪委的同志下午就到,立案决定书随后就到。”郑华沉声道。

  “随后?”王深嗤笑一声,气焰又嚣张了几分,

  “没有正式文书就敢留置一县之长?郑华,李明辉,你们这是违规!是违法!”

  “我现在就走,我看你们谁敢拦我!”

  他说着,抬脚就想往外走。

  郑华和李明辉对视一眼,都有些头疼。

  确实,提前控制人是张书记口头同意的,但正式文书没到,程序上终究有瑕疵。

  真要被王深咬住这点大做文章,就算最后定了案,他们也难免落个“程序违规”的话柄。

  可放他走?更不可能。

  两人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僵持之际——

  “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一个平静淡然的声音,从大厅内侧的走廊里缓缓传了过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压过了王深的叫嚣,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赵立慢悠悠地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

  “你这种人,也配要交代?”

  王深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赵立一眼。

  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面生得很,穿得普普通通,连个官样都没有,站在一群人里毫不起眼。

  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

  李明辉给他难堪也就算了,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辈,也敢跟他这么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

  王深眼一瞪,语气轻蔑到了极点,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今天真是邪了门,阿猫阿狗都敢跳出来蹦跶了!”

  “我告诉你小子,赶紧滚远点,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唾沫星子横飞,还想借题发挥,趁机把水搅浑。

  可说着说着,他就发现不对劲了。

  郑华、李明辉,还有周围那些警察,眼神都怪怪的,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王深到了嘴边的骂声戛然而止。

  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这小子真有什么来头?哪个大领导家的公子?

  不可能啊,这种级别的人物,怎么会跑到D县这种小地方来?

  管他是谁,先脱身再说!

  他刚要再开口放狠话,赵立已经懒得跟他废话了。

  指尖一挑,深褐色的证件本从兜里滑出来,随手一抛。

  证件在空中划了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深怀里。

  “自己看。”

  王深下意识伸手接住,嘴里还骂骂咧咧:

  “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是什么……”

  话没说完,目光扫过封皮正中那枚烫金国徽,声音猛地卡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手指哆嗦着,翻开证件。

  “中枢纪委国家监委 特邀巡视监察员”

  一行烫金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下面是赵立的证件照、姓名、编号,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力透纸背,刺得他眼睛生疼。

  “嗡——”

  王深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中枢纪委?!

  手里的证件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差点拿不住。

  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瘫坐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完了。

  彻底完了。

  他本来以为,最多就是市里查,有潘市长兜着,天大的事都能压下去。

  可中枢纪委亲自督办?

  别说潘杰保不了他,就算潘杰自己,都未必能全身而退!

  而自己,包庇灭口,渎职受贿……桩桩件件加起来,枪毙十次都够了。

  大厅里一片死寂。

  王深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刚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彻骨的恐惧。

  “带走。”

  李明辉沉声下令,打破了寂静。

  两名干警上前一步,咔嚓一声,冰冷的手铐牢牢锁在了王深的手腕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一县之长,此刻耷拉着脑袋,像条丧家之犬,被人架着胳膊,失魂落魄地往三楼羁押区走。

  皮鞋在地上拖出拖沓的声响,再也没有半分之前的官威。

  郑华看着王深的背影,长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转头看向赵立,心有余悸又带着几分庆幸:

  “赵监察,多亏您了,不然今天还真要被他拿程序问题拿捏住。”

  赵立淡淡摆手:“小事,人抓到了就好,剩下的按流程走。”

  说完,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眼神深邃,一股从容沉稳的气度扑向众人,尽显深谋远虑的睿智。

  而此时他的内心,却暗暗给自己点了个赞。

  哥,这逼装的,格调拉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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