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沉重的一大卷竹简被狠狠砸在青铜大案上,扬起一阵细微的浮灰。

  楚云深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竹简上那些刀刻的蝇头小篆,只觉两眼发黑。

  六个大木箱。

  整整六大箱!

  东郡二十城的田亩清查、户籍核编、魏国降卒的打散安置、当地旧贵族的安抚条陈……嬴政这头小狼崽子,真把他当成无所不能的活神仙了!

  这些政务如果交给大秦现有的老官僚去办,至少得扯皮三个月。

  可嬴政一挥手,全送到了甘泉宫,还下了死命令,三日内要看到条陈。

  “先生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赵忠跪在一旁,小心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蜜水。

  “大王这也是敬重先生。东郡乃国之咽喉,大王说,除了先生,这天下没人配定夺东郡的规矩。”

  “敬重个屁!”

  楚云深抓起案上的青铜刀笔,烦躁地在竹简上划掉一行狗屁不通的官样文章。

  “老子在邯郸的时候都没这么累过!这是让我定夺规矩吗?这是拿我当牛马使唤!”

  他越看越火大。

  这战国时代的公文又长又臭,写一件事恨不得从三皇五帝开始铺垫。

  看两卷竹简,脑仁都要炸了。

  必须找人代干!

  现在堂堂大秦亚父,凭什么要亲自干活?

  楚云深推开案几,站起身,一脚踹在面前的木箱上。

  “赵忠!”

  楚云深指着满地竹简,厉声大喝,“去!给我找个干活的人来!”

  赵忠吓得一哆嗦,赶紧磕头:“先生要找何等样人?少府的计丞?还是御史府的刀笔吏?”

  “不要那些老掉牙的官僚!他们写的东西连狗都看不懂!”楚云深咬牙切齿。

  “第一,能力必须强!能把这些烂摊子捋清楚!”

  “第二,要听话,不要脸面!只讲效率,不给我讲什么圣人微言大义的虚头巴脑!”

  楚云深喘了口气,抛出最核心的一条。

  “最关键的,不要底薪!老子这殿里包他一口饭吃,管他一个住处就行。没有爵位,没有官秩,就是个纯干活的书佐!”

  此言一出,赵忠傻眼了。

  能力强,还要不要脸,最后居然连俸禄都不给,只管一口饭?

  这种人,咸阳城里有吗?

  就算街头的乞丐,让他干这么繁重的政务,只给一口饭他也得掀桌子啊!

  赵忠面露难色,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丞相吕不韦穿着一身紫黑色的朝服,站在门廊下。

  风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老眼中闪着惊骇与狂喜交织的光芒。

  他刚刚从城外大营调拨完粮草,赶来甘泉宫向亚父禀报东郡驻军的后勤补给。

  刚走到门外,就听到了楚云深这番雷霆般的咆哮。

  吕不韦屏住呼吸,脑筋转得飞快。

  “亚父这是在嫌弃我大秦现有的文官体系啊!”吕不韦暗暗心惊。

  大秦尚武,朝堂上多是世家大族和因军功晋升的武将。

  文吏多墨守成规,办事迂腐。

  东郡初立,面临的是列国最为复杂的利益纠葛。

  用老办法,绝对镇不住魏国那些地头蛇。

  亚父的不要脸面,只讲效率,这分明是要跳出礼法道德的窠臼,寻找一个手段冷酷、绝对实用主义的法家酷吏!

  至于不要俸禄,只包食宿,更是神来之笔!

  一个没有根基、没有爵禄的白身,一旦被亚父启用,那他所有的权力、地位甚至性命,都将死死依附于亚父和大王!

  这样的人,才是最好用、最忠心的孤臣!

  “亚父大才!连选拔人才的眼光,都如此狠辣绝伦!”吕不韦胸膛微微起伏,撩起袍角跨入殿中。

  “亚父若要此等奇才,老夫门下,倒有一人可用。”

  吕不韦的声音突兀响起。

  楚云深回头,看着突然出现的吕不韦,挑了挑眉:“相邦门客三千,连这种不要钱的冤大头都有?”

  吕不韦躬身一拜,面色恭敬至极。

  “此人并非老夫的门客,不过是相府粮仓里一个小小的看守吏。楚国上蔡人。”

  吕不韦回想起那个年轻人,“此人曾在老夫面前有过一番鼠之论。他说,乡下茅厕里的老鼠,吃的是肮脏粪便,见人狗靠近便惊恐逃窜;而相府粮仓里的老鼠,吃的是大国粟米,住的是高大屋宇,见人来也毫不畏惧。”

  吕不韦顿了顿,直视楚云深的眼睛。

  “他告诉老夫,人之贤与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只要能给他一个粮仓,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又岂会在乎什么虚名与脸面?”

  楚云深愣住了。

  这特么不就是极度渴望阶层跃升、甘愿被资本家死死拿捏的终极社畜吗?!

  简直是极品牛马!

  “带来!”

  楚云深大手一挥,迫不及待,“现在就去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

  风雪中,一辆简陋的牛车停在甘泉宫外。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的年轻人,跟在吕不韦身后,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大秦最高权力的宫殿。

  年轻人低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手心全都是冷汗。

  他叫李斯。

  离开楚国,告别老师荀子,他满怀着一腔平天下之志来到秦国。

  原以为能一展宏图,结果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没有背景,没有引荐,他只能在吕不韦的相府里当一个看管粮仓的贱吏。

  每天闻着粟米的香气,干着最繁杂的账目清点。

  但他不甘心。

  他就像他自己说的那只粮仓里的老鼠,死也要死在堆满粮食的仓廪里!

  今日,相邦突然派人将他从粮仓提出,直接带来见那位传闻中翻云覆雨的大秦亚父。

  李斯知道,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跃出泥潭的机会。

  抓不住,就万劫不复。

  “进去吧。懂规矩些。”吕不韦停在殿门外,交代了一句。

  李斯深吸一口冷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迈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温暖如春,青铜碳炉散发着热气。

  楚云深大马金刀地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块啃了一半的熏肉,身前是堆积如山的竹简。

  他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盯着手里的肉,咀嚼声在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李斯走到大案前三步,撩起下摆,双膝砸在木地板上。

  “砰!”

  他将额头贴在地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小吏,拜见亚父!”

  楚云深咽下嘴里的肉,随手将油腻的手指在绢帛上擦了擦。

  他这才抬起眼皮,打量着面前这个衣着寒酸、头都不敢抬的年轻人。

  瘦削,背脊却挺得笔直。

  即便跪在地上,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不住的狼性。

  “听相邦说,你不在乎脸面?”楚云深语调慵懒。

  李斯后背一紧,没有丝毫犹豫:“小吏出身微贱,脸面,是天下最无用之物。有用者,唯手段与结果耳!”

  楚云深满意地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我这里有魏国二十城的烂摊子。”

  楚云深踢了一脚脚边的木箱,“我要你在三天内,给我拟出一套管用的规矩。把那些不服的魏国旧贵族扒层皮,把降卒安置好去修郑国渠。”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直起身子,目光如炬。

  “回先生,小人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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