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深刚刚拿起一块切好的熏肉,听到这个名字,手停在半空。

  李斯?

  那个跟着荀子学帝王之术,后来炮制了《谏逐客书》,帮嬴政一统天下,最后又跟赵高合谋沙丘之变的千古第一法家酷吏?

  吕不韦这老小子是真能淘金啊,找个看仓库的保安都能把未来大秦丞相翻出来。

  楚云深心里乐开了花,免费的高级牛马这不就送上门了?

  他面色不改,慢条斯理地将熏肉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拿过布帛擦净手指。

  “学过什么?”楚云深靠在凭几上,眼皮微垂。

  李斯挺直腰背,声音透着股想要抓住一切的急切。

  “小吏曾游学齐国稷下,师从荀卿,专攻帝王之术。入秦后,遍阅商君、申不害之书。”

  “东郡的局面,你怎么看?”楚云深用脚尖点了点地上的木箱。

  李斯深吸一口气,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他在相府粮仓里推演过无数次大秦的版图,腹稿早已打好。

  “魏人新降,心必不附。旧日豪强盘根错节,必会暗中抗拒秦法。小吏以为,当以商君之法为骨,申韩之术为皮。乱世用重典,明赏罚,设连坐,使其民知畏而不知骄,而后……”

  “停。”

  楚云深抬起一只手。

  李斯的宏篇大论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憋得面色微红。

  “太虚,太空,没有抓手。”楚云深语气冷淡,“你这一套说辞,去吕不韦门下混个食客没问题。在我这里,行不通。”

  李斯双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

  他不服。

  这可是他融汇百家、苦思数年的治国根本,怎么到了这位亚父嘴里,就成了无用的废话?

  “请先生明示。”李斯咬着牙低头。

  “东郡是一个新开的盘子,魏国旧贵族抗拒是历史遗留问题,降卒安置修渠是眼下的项目难点。大王要的是结果。”

  楚云深敲了敲青铜案,“我不需要你给我讲法家的大道理。我只要一套可落地的执行方案,和一套能把魏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绩效考核标准。”

  李斯愣住了。

  抓手?新开的盘子?项目难点?绩效考核?

  这些词汇拆开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框架。

  楚云深看着李斯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

  “听不懂没关系,我换个说法。”楚云深指着那一箱箱竹简。

  “所谓绩效考核,就是论功行赏的量化。你定规矩,不能只写严刑峻法。你要具体到:魏国贵族交出多少隐田算合格?抓来多少隐户修渠给算多少工分?私藏兵器扣什么分?反抗作乱诛灭几族?我不看他们嘴上说什么,我只看数据,看他们干了什么。这叫数据驱动管理。”

  李斯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剥开那些生僻的词汇外壳,捕捉到了核心逻辑。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法家政令!

  这是将循名责实推演到了极其恐怖的极致!

  将活生生的人、庞杂的利益纠葛,全部变成可以精细计算的筹码!

  冷酷,精准,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这位亚父的手段,比韩非还要毒辣百倍!

  楚云深见他表情变幻,决定继续下猛药。

  “吕不韦说,你有个老鼠论。厕所的老鼠吃屎还被打,粮仓的老鼠吃粮没人管。”

  楚云深端起温热的蜜水,“说得挺好。但认知太浅。”

  李斯抬头,这已经是他在最绝望时总结出的毕生哲学,居然被说认知浅?

  “我问你,厕所里的老鼠,和粮仓里的老鼠,它们的能力有区别吗?”楚云深盯着他。

  李斯思索片刻,摇头:“皆是鼠类,无甚区别。”

  “对。能力没有区别,待遇却天壤之别,原因是什么?是平台。”

  楚云深点出核心,“平台不同,赛道不同,获取的资源就不同。相府的粮仓,顶天了也就是个部门级的小平台。你就算吃得再肥,吕不韦一句话也能剥了你的皮。”

  李斯呼吸变得粗重,双手伏在地上,身体前倾。

  “跟着我干,整个大秦就是天下最大的平台。而你现在站着的甘泉宫,就是这个平台的核心中枢!”楚云深拔高音量。

  李斯只觉血液全涌上了头顶。

  核心中枢!

  天下最大的平台!

  “我刚才说,不给你底薪,不要在乎脸面。知道为什么吗?”楚云深语气放缓,带上蛊惑。

  李斯拼命摇头,眼中满是求知欲。

  “底薪,也就是你们说的微薄俸禄,那都是给平庸之辈和死士的安慰剂。真正有能力的人,赚的是期权。”

  “期权变现?”李斯重复着这个词。

  “你帮我把东郡的烂摊子理清楚。规矩你来定,政令你来写。只要你干出业绩,把六箱公文变成大秦实实在在的粮草和劳动力。”

  楚云深画了一张战国时代最圆、最大的饼。

  “大王看到结果,自然会论功行赏。到那时,大秦的官职、爵位、封地,就是你随时可以变现的期权。跟着我,我保证你未来的身价,是用金山银海来计量的。你还在乎眼下那一两口吃食的底薪吗?”

  李斯彻底呆滞了。

  底薪安慰剂,期权变现。

  他的大脑疯狂重组这些信息,将其迪化为了世间至高的帝王心术!

  亚父的意思是:不要看重眼前的蝇头微利,要将自身的才智与大秦的国运彻底绑定!

  只要做出了实质性的功绩,大秦绝不吝啬重赏!

  这是一套完全抛弃了出身、背景、门第的绝对实力法则!

  这,才是真正的御世之道!

  “小吏……懂了!”

  李斯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

  他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怯懦与试探一扫而空,“小吏不才,愿做大秦这方平台里最狠的那只老鼠!先生指哪,小吏便咬哪!绝不留情!”

  楚云深十分满意。

  现代资本家的画饼战术,对付这种极度渴望阶层跃升的古代社畜,简直是降维打击。

  “很好。这六箱东西,三天,能理完吗?”楚云深打了个哈欠。

  “两天!”

  李斯双眼血红,死死盯着那些竹简,“小吏不睡了。两日之内,定将东郡新法与安置条陈放在先生案头!若不成,小吏自行割下头颅!”

  “行,有干劲是好事。但也别猝死了,死人创造不了价值。”

  楚云深摆了摆手,“赵忠。”

  一直候在殿外的赵忠赶紧躬身进来。

  “带他去偏殿。多生几个炭盆,把少府最好的青铜刀笔和空白竹简拿给他。他要吃什么喝什么,随时供应。”

  楚云深吩咐完,直接起身走向内殿。

  “我先去补个觉。天塌下来也别叫我。”

  “诺!”赵忠恭敬应答。

  偏殿内。

  火盆烧得极旺,热气腾腾。

  李斯驱散了所有侍候的宦官,独自盘腿坐在堆积如山的木箱中间。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第一卷竹简展开。

  这是一份魏国东郡豪强联名呈送的陈情表。

  洋洋洒洒上千言,引经据典。

  明面上是在诉说故国情怀与宗庙难舍,暗地里却在威胁大秦:若是逼得太紧,不肯保留他们原本的田产与私兵,他们不介意玉石俱焚,让东郡变成一片焦土。

  李斯冷笑一声,将竹简扔在地上。

  “玉石俱焚?你们这群旧时代的朽木,也配在这核心平台上谈条件?”

  他脑海中回荡着楚云深那句冷酷的数据驱动管理。

  既然亚父不要虚言,只看数据和结果。

  那这些阻碍大秦接收田亩和劳动力的旧贵族,就是最直接的负面数据。

  “不愿交出田地和隐户?”

  李斯提笔,在空白竹简上重重写下第一行字。

  森寒的杀机跃然于竹简之上。

  东郡连坐杀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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