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车再开两个月,门就要掉了。」琪亚拉从后座钻出来,把单反挂在脖子上。

  「两个月?」戴恩锁上车,把钥匙揣进牛仔裤兜里,「上周我就说过,这车唯一的出路是开进报废厂,然後我们三个人分卖废车的补贴。」

  「那也得等这单活儿结完。」

  马尔科拉了拉夹克的领子。

  三个人站在街边,看着对面清真寺门口的排队队伍,然後琪娅拉挠了挠头。

  「我们走过去就直接问嘿你们这儿谁是老大」,然後呢?」

  「我也不知道。」马尔科把两只手插进夹克口袋,「你见过哪次我们调查到最後几步不靠即兴发挥的?」

  走近了,羊肉汤的味道更浓了。八角、桂皮、羊骨熬出来的油脂香顺着十一月凉飕飕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

  琪亚拉的肚子响了一声。

  「说实话,我想先搞一碗。」她说。

  「我们身上一共剩多少钱。」马尔科问。

  「现金还是帐户?」

  「都算。」

  琪亚拉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戴恩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一美元钞票和两个二十五美分硬币。

  「现金一共————」戴恩数了数,「四块七毛五。帐户里还有一百零三块,但是这张卡今天早上被加油站刷了预授权,其中有八十现在还不能用,需要三到五天时间银行才会解冻。」

  「所以我们在调查一个羊汤铺子,闻起来是这样,但是我们大概率没办法给每人买一碗?」琪亚拉把手机塞回兜里。

  「不然我们也去排队吧?」马尔科说。

  三人说着已经走到了排队区边缘。

  餐车前头大概排了十五六个人,队伍沿着人行道笔直延伸,没人插队,没人推搡,连大声说话的都没有。

  队列里的流浪汉们表情各异,但整体上安静,刺头很可能已经被赶出去了。

  马尔科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掠过几个裹着脏毯子的黑人,一个正用指甲抠鞋底泥巴的瘦子,然後停在了队伍靠後的位置,离帐篷区大概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老头。

  这老头跟其他人不太一样。

  他穿着一件满是污迹的旧迷彩军大衣,脚蹬一双绿色布胶鞋,胸口别着几枚啤酒瓶盖,正拿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铅笔头,在一块硬纸板上画着什麽。

  马尔科干了十几年NYPD的刑侦探员,一眼就能发现这个老头眼睛里没有吸毒过量的涣散,也没有酒精中毒的浑浊。

  「那个。」马尔科用下巴指了指方向。

  「哪个?」琪亚拉问。

  「迷彩服,啤酒盖勳章。」

  「你确定?他看起来不太正常。」

  「就是因为他看起来最不正常,在这种地方,不正常的人往往知道得最多。」

  三人从侧面靠过去,绕过帐篷区边缘,穿过几个蹲在地上用矿泉水瓶接水龙头的水的流浪汉,走向了那个迷彩军大衣老头。

  马尔科在前,琪亚拉在中间,戴恩拖後半步,这是他们下意识的分工,一个搭话,一个记录,一个瞅着不对劲就拉人跑。

  老头早就注意到他们了。

  马尔科停在离老头一步的距离,挤出一个「我是友好路人」的微笑。

  「嘿,老兄,我是马尔科,这位是琪亚拉,後面那位是戴恩,打扰一下,我们想了解一下这个摊位的一些情况。」

  老头停下铅笔,慢慢把硬纸板翻过来,然後抬起眼睛。

  他先上下打量了马尔科一遍,从马尔科的皮鞋开始,然後是皮带扣,最後是夹克的肩部走线。

  然後他转向琪亚拉,视线在单眼相机上停了一秒,又在琪亚拉的户外靴和背包拉链上各停了一秒。

  最後他看戴恩。

  老头的视线在戴恩的工装裤、旧军靴和虎口位置的老茧上各自停了一下,然後他收回了目光。

  琪亚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把相机往胸口前面挪了挪。

  戴恩面无表情,把两只手插到裤兜里。

  「你们三个,是什麽部队的?」

  马尔科愣了一下。

  「什麽部队?我们不是军人,我们是————我们是本地社区的志愿者,想了解一下————」

  「志愿者?」

  老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皱纹往上一扯。

  「不对,你们是侦察连的。」

  「而且你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为什麽?」

  「因为你们的调查方式太业余了。」

  老头用手指在膝盖上画了一个圈,「你们三个人,挂着侦察设备,大白天直接走进了对方的补给线,随便挑了一个外围人员就开始盘问。」

  他把手指收回来,指了指马尔科的胸口。

  「如果换作是我手下的情报官,你们现在已经进了小黑屋。」

  「不过,衣着的伪装做得不错,破烂的外套,低预算的出行工具,符合渗透侦察的基本特徵。」

  「就是缺少了一些本地化的掩护,比方说,你们没拿碗。在这个补给站,所有的人都拿着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队伍前後的流浪汉。

  确实,几乎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个陶瓷碗或者旧塑料饭盒。

  琪亚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

  「我们不是————我们不是来领饭的。」她说。

  「当然不是。」麦克阿瑟点头,「你们是来侦察的,而且你们的指挥官肯定不怎麽看重你们。」

  马尔科张了张嘴。

  「我们————我们又没穿军装,你这就是瞎猜————」

  老头的视线在马尔科的领口停了一下。

  「你的枪套背带印还在。」

  马尔科下意识地把夹克往上拉了拉。

  「我不是警察,先生。」

  「我没有说你是警察,因为你现在不是了。

  马尔科没有说话。

  麦克阿瑟又转向琪亚拉。

  「还有你旁边这位摄影师。」

  「单反挂绳磨损程度严重,但相机是乾净的,说明你用得多但买不起新的。」

  「右手食指指尖有硬茧,不是枪茧,是快门茧。」

  「你以前是战地记者?现在被炒了,战场上直接被收编成侦察兵了?」

  琪亚拉张着嘴,镜头盖从手指上滑下来,在挂绳上弹了两下。

  麦克阿瑟最後看向戴恩。

  「你开的维多利亚皇冠应该有过好几任主人,发动机怠速时有异响,但你没钱修,因为你的抚恤金被某个官僚机构扣了。」

  戴恩砸吧了砸吧嘴。

  「老家伙,你是怎麽看出来的。」

  「你不是第一个被退伍军人事务部踢皮球的老兵,也不会是最後一个。」

  马尔科深吸了一口气,重新面向老头。

  「先生,我们还没介绍自己,您能不能先————」

  「你们的身份不需要介绍,我不是都已经看出来了吗?」

  「三个处於职业生涯低谷期的前执法人员或相关从业者,被某个不愿意亲自出面的雇主以极低的价格雇佣,执行一次没有明确法律依据的边缘化调查任务。」

  老头又瞥了一眼马尔科的脸。

  「你们的装备老旧、预算有限、精神状态偏向消极怠工,但又不至於彻底放弃这次任务,因为你们确实需要这笔钱。」

  他停了停。

  「所以,你们是被哪个指挥部派来侦查我的阵地的?」

  琪亚拉转头看着马尔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很清楚:这他妈什麽情况。

  马尔科抹了把脸。

  「先生,我们是来侦查————不是,我们就是来问几个问题,关於这个羊肉摊的运营者。您知道这里是谁在负责吗?」

  「我没有权限告诉你指挥部的任何信息。」

  「什麽指挥部?」琪亚拉脱口而出。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从军大衣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用塑胶袋包着的破旧本子。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铅笔头。

  「你们的番号是什麽?」

  「不是,我们没有番号,我们就是一个私人调查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什麽?」

  「叫————呃,没有注册名字,就我们三个。

  17

  「自由佣兵。」

  老头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笔。

  「你们住在哪个区域?别告诉我地址,告诉我距离最近的便利店是哪家就行。」

  马尔科犹豫了一秒。

  「第六街的路口,有个二十四小时的7—11。」

  「第六街。」麦克阿瑟点头,「租金低廉,通勤距离偏远,周边没有大型商业设施。

  你们的经济状况不支持住在市区。」

  「现在的薪酬是多少。」

  马尔科看了戴恩一眼,戴恩面无表情地嚼着他的口香糖,吧嗒吧嗒两下。

  「五百美金。」马尔科说,「分三期。」

  老头抬起眼睛,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看马尔科。

  「你们三个的命加起来,只值五百美金?」

  「对,就是这麽回事。」戴恩在旁边终於说了一句话。

  琪亚拉的嘴角抽了一下。

  老头把铅笔指向马尔科:「你,前警务人员,被淘汰後沦为雇佣兵,对上级的命令已经丧失信任感,处於挣扎状态。」

  又指向琪亚拉:「你,辅助人员,具备有价值的专业技能,但是随波逐流,非正规情报员。」

  最後指向戴恩:「你,被召回的老兵,执行力尚可但精神颓废,没有脱离体制的勇气「」

  「那麽你们的生存手段是什麽?除了这种偶尔接到的低预算调查任务之外。」

  琪亚拉发现自己竟然在老实回答。

  「我给人拍宠物写真,偶尔接婚礼跟拍。戴恩帮人修二手车,不收发票。马尔科————

  马尔科靠他的前警探资历偶尔接点离婚取证。」

  「打零工、现金交易、规避税务。」麦克阿瑟总结道,「你们靠这些维持基本开支,住在偏僻区域,偶尔接到任务时生活能稍微松一口气。」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麽你们接到的任务全是这种被抽成抽到只剩骨头的?」

  「因为你们处在这个系统的末端。你们跟最上级的指挥官之间隔了太多层,每一层都在抽你们的预算,就像是这个国家的救济站一样,每一层官僚都在抽取本该属於你们的资源。」

  三人沉默了。

  他把铅笔放下,合上本子。

  「你们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

  「等等,不对,我们不是来给你登记信息的。」马尔科按了按太阳穴,「我们只是想知道这个羊肉摊是谁开的,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们?」

  「不能。」

  「为什麽?」

  「因为你们是敌对阵营派来的。」

  琪亚拉把脸转向戴恩:「他是认真的吗?」

  「看起来是。」戴恩说。

  马尔科深吸了一口气。

  「行吧,你赢了。你说我们是敌对阵营,我们不否认。但我现在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就一个。」

  老头把本子放回口袋。

  「问。」

  「你是个流浪汉,对吧?」

  「我是一名将军。」

  「好的,将军。你刚才把我们的底细猜了个七八成,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到底是谁?」

  老头慢慢凑过去,靠近之後可以发现,他比马尔科矮了将近一个头,但是气势方面完全是两码事。

  「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

  「五星上将,目前在前沿阵地担任军事顾问。至於具体战略部署,属於前线机密,不能向敌方侦察班透露。」

  琪亚拉用相机挡住了脸。

  「他说自己是麦克阿瑟。」她气声说。

  「听到了。」戴恩说。

  马尔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後睁开。

  「好,好,麦克阿瑟将军,我现在觉得你不是疯子就是天才。」

  「两者并不互斥。」麦克阿瑟说,「就像你们三个人,既是被系统抛弃的底层劳工,又是具备专业技能的潜在战斗力。」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在马尔科的肩膀上。

  「你既然能直接来找我,那说明你们的侦查能力不错,但选错了雇主。那些抽你们预算的人不值得你们效忠。」

  他把手收回来,伸进自己的军大衣口袋,拿出了一块皱巴巴的纸片。

  「留个联系方式。」

  马尔科看了看旁边的琪亚拉,又看了看麦克阿瑟。

  「为什麽不?」

  马尔科接过纸和笔,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这麽做。

  琪亚拉凑过来在他耳边说:「我们在被一个流浪汉套信息,而且他刚把我们所有人的底细猜得比我们自己填的简历还准。」

  「大概是他运气好?」

  「那你为什麽还在写?」

  「因为他说得都对。」马尔科把纸笔递还。

  麦克阿瑟接过名片,非常认真地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然後塞进迷彩军大衣的内侧袋。

  「我会向我的上级汇报。」

  「您还有上级?」

  「所有人都应该有一个上级。」

  麦克阿瑟刚把纸片塞进迷彩军大衣的内侧袋,一道阴影就落在了他身上。

  雷从餐车侧面绕过来的时候没有脚步声,他在靠近马尔科身後大概半米的位置停下,左腿拖了半步,右腿稳稳踩实,然後开口了。

  「你们几个,在做什麽?」

  马尔科转过身,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

  近看雷比从望远镜里看到的压迫感大得多。

  一米九的个子,深蓝色工装下是还没衰退的肌肉轮廓,左手垂在裤缝上,五指伸直并拢,右手手掌往外翻了一点,随时可以变成格挡或者推压的动作。

  他的站姿跟老头一模一样,区别只是老头的军大衣已经褪色了,而雷穿的是工装。

  琪亚拉也往後退了半步,单反撞在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有戴恩站在原地没动,把手从裤兜里掏了出来,但没摆出格斗的架势。

  「我问你们在做什麽。」

  雷重复了一遍,音量加大。

  「没事,我们就聊几句,没有干————」

  雷打断了他。

  「离开这里,这里不欢迎记者,也不欢迎调查员。如果你们想领汤就排队,不想领就走。」

  「等一下,」琪亚拉举起单反,「我们确实是受雇来做调查的,但是我们没有恶意——」

  「小姑娘。」雷低头看着她,「我说的是离开,不是请你们跟我解释。」

  琪亚拉闭上了嘴。

  马尔科深吸一口气,举起双手。

  「好好好,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他刚转过身,又转回来,对着老头说了一句,「将军,下次再聊。」

  「如果你们的指挥部还给你们派任务的话。」麦克阿瑟说。

  三人在雷的注视下快步走回到车边。

  马尔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雷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

  车门关上。

  琪亚拉把相机放在大腿上,沉默了两秒,然後说:「所以,我们不仅查不出到底谁开的这个摊子,还被一个疯子将军套走了三个人的真实经济状况、职业履历和私人联系方式。」

  「查出来了。」戴恩发动引擎。

  「查出什麽了?」

  「查出这个活儿值五百块太少了,我们应该会有更值钱的活可以干,不过不是今天。

  「」

  引擎启动,车子缓缓驶离路边。

  雷站在帐篷边上,看着那辆破旧的维多利亚皇冠消失在第十街的拐角,才重新看向麦克阿瑟。

  「你认识那三个人?」

  麦克阿瑟把铅笔夹在耳朵上,抬起眼睛。

  「他们是侦察兵。」

  「什麽?」

  「有敌对势力正在渗透我们的防线。」

  他翻了一下刚刚自己一直在画的硬纸板,把上面画的清真寺示意图面向雷,「不过目前来看,他们的情报收集能力非常有限,装备破旧,士气低落,不用在军团层面调动防御资源去应对。」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五秒钟,然後麦克阿瑟又开口了。

  「士兵。」麦克阿瑟说。

  雷的右眼跳了一下。

  这是他在过去几天里第三次跟这个老头对视。

  第一天RayFong把这批新的流浪汉交给他,让他做记录的时候,这个自称麦克阿瑟的老头就已经在这里了。

  他没有固定的帐篷位置,也不在任何一个时间段固定排队,有时候出现在队伍靠後的消防栓旁边,有时候蹲在帐篷区边缘往地上画什麽东西,有时候就站在路边,背着手,看餐车,看流浪汉,看街道,看巡警设卡的主干道,什麽话都不说。

  雷一开始登记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嗑了药的。

  但後来发现他说话虽然像是个精神病,但逻辑上总能兜回来,他在心里就逐渐给这个老头贴上了一个标签,不能当成普通流浪汉处理。

  可是这不意味着他可以叫自己「士兵」。

  「我不是士兵。」雷说。

  「我只是在这儿干活儿的。」

  他把右手抬起来,往胸口方向指了一下,「我已经没军籍了,陆军退伍,现在就是个打工的。

  麦克阿瑟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看雷的脸,看了看雷那条微微拖後的左腿,然後视线往下移到工装的膝盖处,好像隔着布料在看那个旧伤。

  「你当然不是士兵,你现在是军士。你维持队列,驱赶渗透人员,管理补给线,你对每一个靠近这条队列的陌生人保持战术警觉。」

  「你的指挥官付你钱,但他给你钱之前,你已经是这副姿态了。」

  雷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它们正握成半拳,虎口贴着裤缝。

  他把手松开了。

  「我不喜欢跟人玩打仗游戏。」

  「没人在玩游戏,雷。」

  老头重新看向他的脸。

  「入伍时间。」

  「什麽?」

  「你是什麽时候入伍的。」

  雷皱了一下眉,但还是答了。

  「一六年。第一步兵师,在伊拉克待了二十个月。」

  「伤呢。」

  「IED。路边炸弹,悍马车底炸了,左腿膝关节以下全碎了,打了三根钢钉。」

  麦克阿瑟把双手背到身後,重新挺直了背。

  「爆炸物处理单位还是步兵连?」

  「步兵。」

  「士兵。」麦克阿瑟又说了一遍。

  「我没军籍。」雷说,语气开始多了一些烦躁。

  麦克阿瑟盯着他又看了几秒,然後看着远处的餐车。

  餐车窗口的蒸汽一直没停过,哈桑从寺庙侧门又端了一摞烙饼出来,递给守在窗口的孤儿。

  排队的人群还在前进。

  「指挥官让你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军籍还在。」

  「我没有————」

  「你认为你的指挥官为什麽要收下你。」

  「因为那天晚上他看中了我能打。」

  「不对。」

  「他不是看中你能打。能打的人到处都是,这条街上还有一个前拳击手,五个刚从郡监狱放出来的帮派打手,他们都能打。但你的指挥官选了你。」

  「他选了一个在暗巷里为了保护一群陌生难民而站在枪口前面的病子,我记得当时有个疯癫颠的难民捅了一个小孩,你还在那边护着。」

  「你那个时候还不是他的兵,他也只是个路过的人。他看中的不是你的战斗力————或许有一点吧,但是主要应该是你站在枪口前面的原因。」

  雷盯着他。

  「你当时在现场?」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我在视察战斗。」

  麦克阿瑟扶着雷的肩膀。

  「你认为他是个什麽样的人?他不像那些把退伍兵当皮球踢的家伙,不像那些在你的退伍补助表格上盖章然後叫你去下一间办公室的人,他没有把你当耗材。」

  「雷,你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自己想站在这里。」

  雷低下头,想了想,又抬起来。

  「他管饭和住,而且日薪一百。」

  「我觉得军饷不是重点。」

  「他看见过我。」

  雷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麦克阿瑟。

  他侧过身去,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看向了那间废弃洗衣店方向,尽管这个地方根本看不到洗衣店。

  几天前的深夜,巷口的雨还没干透。

  他蹲在那里,裤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按照那个RayFong的指示在那里等待。

  然後RayFong出现了。

  那个男人的眼神,在那条暗巷里只看他一眼的时候,雷就觉得对方不是在看一个底层耗材士兵,他把自己当一个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在看待。

  他又想了一会儿。

  「他问过我的经历,我说我曾经是士兵。」他最後平静地说。

  「那你现在到底是不是士兵?。」

  「————我觉得也可以是。

  97

  「你这军衔可真廉价,不过,你碰上的这位,是个不错的指挥官。」麦克阿瑟说。

  雷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又多站了几秒。

  那条流浪汉的队伍依旧在往前移,餐车里的羊汤味又浓了几分。

  他把视线从洗衣店方向收了回来。

  这个时候阿瑟像是想起了什麽,又开口了。

  「哦对,记得替我向指挥官汇报,我已经按照他的要求,三天没有跟人提仁川、巴丹和太平洋战争了,那些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不提也罢。」

  雷点了点头,然後转身便离开了,步子有点快,像是在逃离什麽东西。

  麦克阿瑟还站在原地,自送他离开。

  雷穿过排队的人群,绕到餐车侧面,在塑料凳上坐下来,塑料凳发出一声吱呀响。

  他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自己那只有点跛的左腿。

  「士兵。」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後用手搓了一把脸。

  退伍证还在他暂时住着的汽车旅馆里叠着。

  退伍军人事务部拒绝赔付的那封信也在。

  阿片类止痛药的处方早就过期了,戒断期的冷汗还在他的记忆里没干透,但是他没有去用路边散货男孩的廉价芬太尼应对。

  「我怎麽会去较这个真。」

  他跟塑料凳旁边的空气说,「跟一个疯老头正经解释我是不是士兵,我又说了什麽我可以是士兵」————他能听懂什麽?」

  他摇了摇头,从脚边拿起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麦克阿瑟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雷坐下的方向,然後把军大衣的领子拢了拢,回自己帐篷了。

  迷幻猫夜店一楼,下午四点多。

  舞池里的钢管还没拆,架子工—反光背心正蹲在钢管边上用扳手拧底座螺丝,拧了两圈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根从地板一直焊到天花板的镀铬钢管。

  在卫衣男和这个钢管产生争执後,前几天自己也醉酒撞了上去,额头肿了三天才消,直到现在他的额头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我跟这根管子的私人恩怨还没完。」他对着钢管说。

  「别跟管子说话了。」矮胖黑人坐在吧台後面,面前摊着本新登记簿,手里攥着原子笔。

  登记薄上已经记了十几行物资条目:石膏板、木龙骨、电线、PVC水管、水泥、二手马桶。

  每一条後面都标注了数量和大致的金额折算,矮胖黑人写得一手漂亮的圆体字,这本事是他当年做二手车销售时在合同上练出来的。

  「这他妈石膏板是谁搬过来的?」

  螺丝刀男的声音从一楼舞池的西北角炸了出来,他蹲在一堆靠在墙边的石膏板前面,手指点着其中一块的边角。

  「这块角上裂了!我说了多少遍,搬板材的时候不能斜着拖,下面要垫木方!」

  「是我搬的。」

  科尔从二楼楼梯口探出头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你有意见可以上来当面跟我说。」

  「我他妈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你他妈那不是对着墙说的吗?」

  螺丝刀男把石膏板往墙上一靠,仰头冲着二楼吼:「我是让这堵墙做个见证,然後再他妈跟你说!你这脑子是不是被拳击台上那帮人打成了豆腐花?」

  吧台前面,埃尔顿正抱着一整捆木龙骨从後门竖着进来。

  木龙骨的一端撞到了门框,震下来一小片墙皮。

  「小心点!」路易在後门外面喊,「那是门框,不是给你撞的!」

  「门框太窄。」埃尔顿闷声说。

  「门框不窄,是你扛的东西太长了!你是不是应该斜着进来?你甚至可以把龙骨横着进来,不应该竖着进来,连门框都要撞一下!」

  埃尔顿把木龙骨放在舞池中央,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看着路易。

  「你刚才在外面为什麽不说斜着进来?」

  「我以为你知道要斜着进来!」

  「我不知道。我是个砸墙的,我不懂怎麽扛东西进门。」

  「扛东西入门甚至不是砸墙的技能,是基本的生活技能,你今年多少岁了?」

  「三十七。」

  「三十七年,没学会怎麽把长东西斜着搬进门?」

  「没学会,因为以前都是拆门进来的。」

  路易张了张嘴,埃尔顿已经转身继续卸货了。

  正在这时,又是砰的一声。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了後门口,那里是帽子掉到地上了的贾维斯。

  贾维斯的脚踢在了一个倒扣的铁皮垃圾桶上,人没倒,但帽子飞了。

  路易瞬间转头:「妈的又怎麽了。

  「6

  贾维斯捡起帽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地上堆满了你们卸的水泥,我哪里知道还有个桶在这里啊?我靠。这个桶之前离我大概三米远,谁顺手踢过来的?」

  舞池另一头没人搭腔。

  过了几秒,二楼的楼梯口伸出一颗脑袋,是拿着扫把的卫衣男。

  他往下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受伤,然後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老焊正蹲在舞池边缘,手里拿着一张从垃圾箱哲学家那里借来的半截铅笔,在地板上画着一张粗糙的施工平面图。

  一楼画了食堂区、工具间、物资堆放区,二楼画了一堆床位、隔断和一个公共洗漱区。

  图纸画得歪歪扭扭,但比例是对的。

  「食堂的灶台,原来打算接在後厨的煤气管道上。」

  老焊用铅笔敲了敲图纸,「但这个店的煤气已经被断了,不止是阀门关了,是整条管道都被市政贴了封条,外面那截铁管都锈了,这管子不能用。」

  「所以呢?」反光背心从钢管边上站起来。

  「所以,现在不是灶台位置的问题。」

  「贾维斯的水泥搅拌机今天下午就能搭好,埃尔顿已经在拆二楼不需要的隔断了,路易下午开始抹一楼东墙的裂缝。」

  老焊把铅笔往图纸上一搁。

  「但是我们现在没法做饭。我让人把物资都搬进来了,我们有一整袋面粉、两桶食用油、一箱土豆、半扇羊肉,还有今天上午清真寺那边送来的剩烙饼,大概够吃两顿。」

  「但是那个家伙。」

  他指了指垃圾箱哲学家。

  「他刚才跟我说,如果没有火,这些东西全是摆设。」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吧台旁边的一个角落。

  垃圾箱哲学家正盘腿坐在一个翻倒的啤酒箱上,面前摊着一口铁锅、一把菜刀和几颗土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已经彻底释然了。

  「我是厨子。」

  垃圾箱哲学家说,眼睛没有离开土豆,「我是在垃圾箱里从小住到大的人,我对生活的要求本来就很低。」

  他举起一颗土豆。

  「我可以在垃圾箱里用打火机烤土豆,我可以用捡来的易拉罐煮雨水,我甚至有一次用汽车引擎盖煎过鸡蛋。」

  「但是老板把我从垃圾箱里挖出来,让我呆在这个地方,告诉我,让我在这里做饭。」

  「然後我发现。」

  他把土豆放回地上。

  「没有煤气。没有电。连一根能点着火的火柴都没有。」

  他抬起眼睛看着所有人。

  「你们让我做饭,怎麽做?用眼神把土豆瞪熟吗?我没有镭射眼。」

  老焊把铅笔夹在耳朵上,「这个,等一下,先确认一个问题,那你的打火机呢?」

  「我的打火机?你们不是说要开个社区吗?社区是正规的,正规场所不能用打火机烧菜!」

  「打火机不是火?」

  「打火机是火,但不适合烹饪,火力不足,调节不便,而且烧一顿饭要按五百次,上次他妈的把我大拇指都按熟了,靠这能成什麽事儿。

  「那你怎麽不早说。」

  路易转过头看厨子,「我们搬了一上午的水泥和石膏板,累成这个死样,包括在楼上打扫的人,待会儿饿了你拿什麽喂我们?」

  「我正在思考。」垃圾箱哲学家说。

  「思考什麽?」

  「我在思考人类文明的本质。在钻木取火之前,我们的祖先是怎麽吃饭的?」

  「如果我们能回到那个原始的状态,或许我们可以生吃土豆。

  「土豆不应该生吃。」老焊说。

  「对,所以我在思考土豆为什麽不应该被生吃。」

  「因为淀粉。」

  「淀粉是人类文明的基石,为什麽不能生吃?」

  「因为需要糊化。」

  「那为什麽淀粉要糊化才能被消化。」

  「我在回答你的问题,不是给你上食品工程的课,我也不是做这个的,我也管不了你的破灶,所以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再问我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了。」老焊眉头抽了一下。

  「所以不是我放弃了做饭。」垃圾箱哲学家终於把目光从土豆上移开,「是文明放弃了我们。」

  「你说什麽?什麽狗屁文明?」

  埃尔顿从旁边过来,一脚把一个空漆桶踢到角落里,然後指着厨子。

  「你他妈的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就是想偷懒。」

  「我没有偷懒,我在思考。」

  「思考不能填饱肚子。」

  「思考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你进步的代价是我的肚子在叫,中午就吃了两个烙饼。」埃尔顿拍了一下自己的肚皮。

  「烙饼不是我做的。」

  「但你负责做饭!」

  「我没有说不做,我只是在等你们提供条件。」

  「条件?我们来这里是拆墙的,不是来给你接煤气的!」

  老焊站起来,正要说点什麽,矮胖黑人从吧台後面把笔搁下来。

  「插一句话。」

  「闭嘴。」埃尔顿和厨子几乎同时转头。

  「你们让我说一句。」

  矮胖黑人把登记簿往前推了两页,指着昨天记下的条目。

  「我们收到的物资主要是建筑材料。石膏板,螺丝,水泥,电钻,锯片,电线,PVC

  管。」

  他顿了顿。

  「整个物资清单上有好几卷电线,除此之外电磁炉也有,可是没写煤气罐。」

  他把登记簿合上了。

  「我们现在问题的核心是,我们有一大堆食物,一个厨子,一个厨房,但是没有热源。」

  老焊慢慢地点了点头,「所以要找个热源。」

  「找个热源。」

  埃尔顿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手边上掰了两下。

  「我去第四大道的加油站搞个煤气罐。」他站起来。

  「不行。那个加油站在垃圾站旁边,上次贾维斯从那边过来的时候被一个瘾君子当成CIA特工拦了半个小时。」路易晃了一下手。

  「而且我们的老板吩咐过不要主动出去惹麻烦吧,这当然不是怕事,但毕竟现在外面风头还没过,我们难道还要去外面找事情?」

  「那就再让大T去烂尾楼拆点建材————」垃圾箱哲学家开口道。

  「搬回来之後,要怎麽做,烧木头?」矮胖黑人说。

  「对,烧家具。」

  老焊皱了皱眉。「那你准备在室内烧还是室外烧?我们在外面放火烧大件家具会有烟,肉眼能看到的浓烟,你信不信一会儿消防局就打电话给老板了————哦不对,是直接开消防车过来。」

  「而且室内也不能烧。」老焊补了一句,「这个房子的排风系统早就废了,要是烧木头做饭,下面没有抽风,上面全是烟,二楼的人都得熏死,这种封闭空间里面烟散不出去所有人会在一小时之内昏迷。你们没听说过吗?」

  「那怎麽办?」

  「得用电。」

  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几秒。

  「电?」埃尔顿看了看四周,「你觉得这个地方像是有电的样子吗?连墙上的开关都是假的,早就断电了。」

  老焊没接话。

  他想起了一个细节。

  昨天晚上他在店门外面抽菸的时候,迷幻猫後巷的出口有一盏市政路灯,是亮着的。

  「等等。」老焊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闭嘴,然後看着路易,「你干过多少年的泥瓦工。」

  「十八年。」

  「那你肯定见过市政路灯的电缆埋设深度,对吧。」

  路易愣了一下,然後他的脑袋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扭向了迷幻猫大门的方向。

  阳光还在外面,路灯没亮。

  所有人跟着他转头。

  一秒後,埃尔顿从地上捡起了一把撬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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