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赢说的追问,费忌微微躬身,却是有些为难。

  “这,”

  他顿了顿。

  “老臣却是不知。”

  不知?

  这个回答,让赢说意外,竟然还有你费忌不知道的事,实属难得。

  是真的不知,还是……不想说?

  赢说凝视着席上的费忌。

  老臣垂着眼,三缕白须在胸前轻轻飘动,一副“老臣确实不知,请君上明察”的恭顺模样。

  费忌真的没把召国使者放在心上吗?

  也许。

  在费忌看来,召国不过是个小国,国力远不及秦国,不就是靠着那点微薄的天子之亲。

  过去三年不来,现在突然来了,无非几种可能。

  一是新君继位久了,想调整外交策略,重新与邻国修好,这是最常见的理由。

  二是国内可能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外援,比如天灾、内乱。

  三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试探,比如秦国最近政局的变化,年轻国君的倾向等等。

  但无论哪种,对费忌来说,都不是眼下最紧要的事。

  他最关心的,是朝内的权力斗争,是与赢三父的角力,是威垒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突然跳出来想咬他一口的威胁。

  至于召国使臣?

  那不过是邦交事务,自有典客署、邦盟署去接待。

  使臣想谈什么,无非是些邦交、边境之类的事情,这些都不直接触及他费忌的核心利益。

  更何况……

  费忌的余光,扫了对面的赢三父一眼。

  邦交接待,涉及钱粮、物资、赏赐,这些可都是大司徒府的职权范围。

  召国使臣来了,如果要赏赐回礼,要安排宴饮,要提供车马仪仗,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要大司徒府批了奏疏,拨物资?

  麻烦是赢三父的,好处……就算有,也是国君的,或者国家的。

  他费忌何必费那个心?

  所以,他说“不知”,是真的没有花太多心思去探究。

  或者说,他探究了,但没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地方,也就不再多费神。

  但这话听在赢说耳中,意义就不同了。

  不对劲。

  费忌这个人,是个事无巨细都要掌控在手心的人,是个连宫闱之内都要安插眼线的权臣。

  他会对邻国使臣突然来访这么大的事“不知”?

  要么,他是真的轻敌了,觉得召国不足为虑。

  要么……他是故意装作不知,想看看国君的反应,或者,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推给别人。

  赢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右侧的赢三父。

  赢三父此刻正微微低着头,看似在倾听国君和太宰的对话,但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心思并不完全在这里。

  当听到“召国使臣”时,赢三父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年朝时有他国使者前来恭贺,本是吉兆,象征国运昌隆、四方来朝。

  作为大司徒,他乐见这种场面,哪怕这意味着国库要多支出一笔招待费、赏赐费,但同时也意味着邦交上的成功,是政绩的一部分。

  至于召国为什么三年不来今年突然来……赢三父其实也想过。

  但他和费忌一样,更多是从实务角度考虑:来了多少人?住哪里?吃什么?赏赐什么规格的回礼?这些才是他该操心的事。

  所以当费忌说“不知”时,赢三父心中甚至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老狐狸,你也有“不知”的时候?

  但他很快又警惕起来。

  费忌真的不知吗?

  乍一想,顿时恍然大悟!

  大意了,没有闪!不,应该说是无法闪。

  到时候回赠多少礼物,不就是大司徒府来负责的么。

  自己这是高兴早了。

  “不知大司徒如何以为?”

  赢三父被点了名,心中微微一紧。

  他刚才确实在走神,一半心思还在回味与费忌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另一半则在盘算召使来访可能带来的额外开销。

  此刻国君突然问起他的看法,赢三父脑中飞速运转。

  说“知道”?

  那他得立刻编出一套合情合理的说辞,而且这套说辞必须经得起推敲,否则就是欺君。

  既如此,倒不如。

  电光石火间,赢三父做出了决定。

  他抬起头,面露苦意。

  “回君上,老臣……亦是不知。”

  他选择与费忌保持一致。

  但为了不让这个回答显得太过敷衍,赢三父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不过,君上若想知道,不如唤召使前来,一问便知。”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承认自己“不知”,但这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还没去问,毕竟他也才知道召使今天到的。

  反正自己也给出解决方案:直接问。这是最直接的方法。

  顺便将问题踢回给国君:您要是真想知道,就召他来问啊。

  赢说听着赢三父的回答,缓缓闭上了眼睛。

  看来,这两个老家伙,是打定主意不说了。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不想说?

  无论如何,国君亲自问了,两位重臣却都推说“不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他们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表态。

  “赵伍。”赢说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门阴影处的内侍令立刻碎步上前:“臣在。”

  “去备些蜜食。“

  “喏。”赵伍躬身退下。

  费忌和赢三父对视一眼。

  这个时候准备蜜食?

  国君这是……要留他们用点心?

  这倒是不奇怪。

  秦国宫廷有时会在议事结束后,赐臣子一些茶点,以示恩宠。

  两人心中都松了口气。

  看来,今天这场召见到此为止了。

  吃点东西,说些闲话,然后各回各府。

  想到这里,两人的神色都放松了不少。

  费忌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些。

  吃点蜜食,喝点温酒,正好缓缓神。

  赢三父也暗自松了口气。

  他右臂的伤处一直在隐隐作痛,能早点结束回府休息最好。

  至于点心……他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君上赐食,不能不领情。

  不多时,赵伍带着几名内侍回来了。

  他们端来三个黑漆食案,每个食案上摆着一碟精致的糕点。

  那是用蜂蜜、甜米和果脯做成的“蜜饵”,大致是以柿子为底,撒上干果仁,浇汁蜜水,蒸熟之后,金黄色泽,香气扑鼻。

  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漆壶和三个樽杯,壶口冒出袅袅热气,飘香四溢。

  赢说率先拿起一块蜜饵,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嗯,味道不错。二位爱卿,尝尝。”

  “谢君上。”费忌和赢三父都道了谢,各自拿起糕点。

  费忌吃得斯文,一手挽袖,一手平举,小口小口地咀嚼,姿态优雅。

  赢三父则因为右臂不便,只用左手频繁在蜜饵与樽杯间来回切换。

  殿内一时只闻细碎的咀嚼声和偶尔的樽杯轻碰声。

  吃了两块糕点,又饮了一樽果酒,赢说笑道。

  “二位爱卿,今日可还有要事?”

  费忌和赢三父几乎同时放下手中的糕点。

  “无了!”

  费忌率先回答,声音干脆。

  “无了!”

  赢三父紧随其后,生怕慢了半分。

  两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赶紧吃完这点心,赶紧走人。

  费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回府后要立刻召见几个心腹,布置几件事。

  一是查查威垒最近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是再细查一下赢三父和威垒可能的勾结;

  三是对年朝主祀之事再做些安排,务必万无一失。

  赢三父也在想,回去后要赶紧找医官再看看伤,然后让人去探听费忌接下来的动向,还有威垒那边……或许可以找个机会,私下接触一下?

  两人都以为,这场召见到此为止了。

  赢说看着阶下两位老臣那副“没事了赶紧让我们走”的表情,心里又有了一个想法。

  他端起樽杯,又抿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放下。

  “既如此……”

  他拖长了声音。

  费忌和赢三父都微微躬身,准备等国君说完“既如此,二位爱卿且先退下”后,就立刻告退。

  但赢说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二位爱卿,不如随寡人乔装一番,去探一探召使的意图。”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了费忌和赢三父的头上。

  什么?!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乔装?探一探召使的意图?

  国君要微服私访?还要带上他们?

  这……这成何体统?!

  费忌的白须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想推辞。

  但这话,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前一瞬,他刚刚亲口说了“无了”。

  他说自己今天没有其他要事了。

  他说自己有空。

  国君的意思很明白:既然你们没事,既然你们都有时间,那就陪寡人走一趟吧。

  如果现在推辞,就等于承认自己刚才说了谎——你不是没事,你只是不想陪国君去。

  这是欺君。

  “君上,此举恐有失大体!”

  “君上乃一国之尊,岂可轻身涉险,私访外使?”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令天下诸侯耻笑我秦国无礼?”

  就在费忌话音刚落之际,赢三父也紧跟着开口了。

  “还请君上三思。”赢三父同样带着劝阻的意味。

  他右臂的伤处正传来一阵阵钝痛,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糟糕。

  “太宰所言极是。国君轻身出宫,若有不测,国本动摇。再者……”

  “召使既来,按礼当择吉日、设仪仗、正衣冠,于朝堂之上正式接见。私下探访,恐令使臣生疑,以为我秦国轻视于他,反为不美。”

  他说得有道理。

  外交礼仪繁琐而重要,稍有差池就可能引发误解甚至冲突。

  私下探访,确实不合规矩。

  而且,赢三父是真心不想动。

  他现在只想回府,让医官换药,然后好好休息。

  跟着国君去邦盟署?

  一路颠簸不说,到了那里还要站、要走、要应付,他的伤怎么受得了?

  两人一前一后,言辞恳切,理由充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若是寻常时候,寻常国君,听了这番劝谏,多半会打消念头。

  但赢说不是寻常国君。

  无他,只因为赢说又心血来潮了,想过一把微服私访的瘾。

  想想那位“铠甲合体“,如今自己带着两位爱卿,这不得狐假虎威装一把。

  赢说静静地听着两位老臣的劝谏,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两人都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

  “二位爱卿。”

  “寡人召来使臣,可他们会实言相告吗?”

  这个问题,让费忌和赢三父同时一愣。

  赢说继续说道:“使臣奉君命而来,所言所行,皆按国书、按君命。”

  “便是当面询问,他们说的,也必然是冠冕堂皇之词——恭贺年朝,修好邦谊,诸如此类。”

  “可是,实情呢?”

  “吾秦国向来无犯召国,”赢说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可召国欺秦!近年常纵兵卒,劫掠我边民,侵扰我边境。我秦国百姓,苦之久矣!”

  这番话,像一把锤子,重重敲在费忌和赢三父的心上。

  两人同时沉默了。

  因为君上说的,是事实。

  召国与秦国东南边境接壤,那片地区山林密布,地势复杂,向来是盗匪出没、边民械斗多发之地。

  而最近几年,情况愈发恶劣,召国边境驻军时常以“追捕逃犯”、“剿匪”为名,越境进入秦地,劫掠村庄,抢夺财物,甚至掳掠人口。

  秦国边军不是没有反击,但每次冲突后,召国都会派使者来“解释”,说那是“个别军士擅自行动”,说“绝非国君本意”,然后送上一些微不足道的赔偿,事情就不了了之。

  而秦国呢?碍于召国是“天子之亲”,一直隐忍不发,只是加强边防,驱离越境者,从未有过大规模报复。

  至于年朝……

  赢三父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每次召国派遣使者来参加秦国的年朝,秦国都要以“邦交之礼”为名,回赠丰厚的礼物。

  名义上是“礼尚往来”,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那几乎是一种变相的“赔偿”或“安抚”。

  作为掌管国库的大司徒,赢三父对这笔开销一直颇有微词。

  邦交之礼不可不重,但重到这个份上,几乎成了惯例性的“进贡”,就让人很不舒服了。

  可他不能说。

  因为这是“国策”,是先君定下的方略,对召国,以安抚为主,避免直接冲突。

  现在,赢说把这件事挑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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