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当即终止。

  宁先君从君位之上站起身,玄色的朝服在他身上垂落,冕冠后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谢卿——”

  “回廷尉署准备吧。”

  回廷尉署准备。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千要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那五个孩子,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了。

  这夕落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也算是——”

  宁先君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千说。

  “留给谢卿一些时间。”

  没有明说,但意思明确,这是你谢千与家小最后告别的时间。

  正所谓,上刑场的人,还得吃个断头饭呢。

  断头饭,是给死囚的最后一顿饭。

  吃了这顿饭,就要上路了。

  这是规矩,也是人间的常情。

  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也要吃这顿饭了。

  而谢千——

  要去送他们这顿饭。

  宁先君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谢千退下。

  谢千跪在地上,深深一叩首。

  “臣,谢君上恩。”

  然后,他站起身。

  那道消瘦的身影在殿中站定,玄色的官袍在他身上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那闷响一声一声,像一下一下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群臣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的身影。

  有人摇头叹息。

  有人垂下眼帘。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

  有人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一片寂静。

  宁先君站在君位之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待夕阳之时——”

  “寡人将率群臣,去廷尉署校场——”

  “观刑。”

  “并准许草民进去,一同观之。”

  准许草民进去。

  一同观之。

  这话一出,群臣的心又是一颤。

  准许草民进去观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意味着要让整个雍邑城的人都知道。

  宁先君就是要让那些草民亲眼见证,秦国大司空的五个孩子,是如何死在秦律之下的。

  为的就是告诉秦人——秦律可依!

  费忌的眉头跳了一下。

  赢三父的嘴角抽了抽。

  群臣们的面色,各异。

  秦律可依。

  从今以后,秦律对谁都一样。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例外。

  从今以后——各位还是低调些好。

  如果你想要求情,想走后门,那就先想想,你的份量,与谢千相比,如何?

  话毕,宁先君点头召来殿传侍,示意朝会结束。

  然后,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君位之后的帷幕中。

  群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

  有人忍不住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谈了几句。

  然后,人群开始缓缓向殿外移动。

  费忌与赢三父走在最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陆续走出殿门的群臣身上,落在那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或若有所思的脸上。

  出了殿门,穿过回廊,走过几道门——

  偏殿到了。

  这里是群臣歇息的地方。

  朝会若是有间断,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等候,群臣便会来这里歇息。

  殿中有坐席,有案几,有茶水,有简册。

  平日里,移到偏殿休息,臣子都会聚在一起畅谈,毕竟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光明正大维持关系的机会。

  而出了宫去,大臣间会面,可就要小心谨慎了。

  所以大多时候,这里面休息的时候可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今日,这偏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更多的人只是坐着,望着面前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费忌与赢三父走到偏殿深处,在一处靠窗的坐席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他们很远。

  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

  那些平日里与他们走得近的人,此刻也没有凑过来。

  大家似乎都明白,这个时候,这两位大人需要自己待着。

  费忌坐下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头,真希望落得能慢一些。

  赢三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两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又挪了一寸。

  久到偏殿中那些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久到——

  终于,赢三父开口了。

  他没有看费忌,目光仍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怎么办?”

  三个字。

  直截了当。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这三个字。

  怎么办。

  费忌仍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光,望着那一片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谢千——”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人也!”

  奇人。

  隐隐的绝望。

  他又补了一句:

  “怪人也!”

  怪人。

  这两个字落进赢三父耳中,赢三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这么想。

  谢千是奇人,也是怪人。

  奇在他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

  怪在他能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他们见过太多人,太多官员,太多士大夫。

  那些人,或贪或廉,或忠或奸,或刚或柔,或智或愚。

  可无论哪一种,都有迹可循,有规律可抓。

  只有谢千。

  只有谢千,让他们摸不透。

  只有谢千,让他们算不准。

  只有谢千,让他们——无计可施。

  费忌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半天来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叹出来。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望向赢三父。

  两人的目光相遇。

  破釜沉舟的决绝。

  费忌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可赢三父看懂了。

  他顺着费忌的目光看去——偏殿另一侧,几个大夫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一下,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费忌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过来闲聊。

  可那几个大夫看见了。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站起身,不约而同地向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很自然,一边走一边还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随意走动。

  可他们的方向,却明确无误地指向费忌和赢三父所在的那个角落。

  片刻后,几个人围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得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就算注意到了,也只当是几个熟人在闲聊。

  他们确实是在闲聊。

  至少表面上是。

  费忌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这话问得含糊,可所有人都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一位面皮白净的大夫摇了摇头,叹息道:“谢千此举,实在出人意料。下官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此决绝之人。”

  另一位大夫接话道:“决绝?何止决绝!简直是自绝!他那五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谢家这一支,从此就断了香火。他图什么?他究竟图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坐在最外侧的一个老者缓缓开口了。

  那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与其他大夫无异的官袍,可那官袍的领口微微泛着旧色,袖口也有些磨损。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见惯了世事的老人。

  而他本就是廷尉署的老人。

  在廷尉署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了今天。

  他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囚,见过太多——官官相护的把戏。

  (今日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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