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固。

  这个名字,在廷尉署里身份并不高。

  他既不是执掌一方的廷尉中丞,也不能算是重臣。

  官阶不高,位置不显,工作就是埋首于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之中,处理着一桩又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

  今日能够参加朝会,还是因为廷尉中丞缺席一人,廷尉署派他来顶班。

  可若是问起廷尉署里那些老吏,问起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他们都会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那里面,可是同流合污的默契。

  深交他的人,都知道崔固这个人,跟他们是一路货色。

  都是收好处办事的主。

  这话说得直白,说得露骨,可却是实话。

  崔固从不掩饰自己对好处的喜爱。

  有人送礼,他收;有人递话,他接;有人托关系,他办。

  只要好处到位,只要面子够大,只要来头够硬,他总能想出法子,把那案子办得漂漂亮亮。

  而崔固处理最多的,就是两类人之间的案子。

  一类,叫“官后”。

  所谓官后,就是跟大人沾亲带故的人。

  可能是某位大夫的侄子,可能是某位殿执的外甥,可能是某位老臣的远房亲戚,也可能只是某位权贵门下奴仆的朋友。

  这些人,本身没什么权势,可他们的背后,站着人。

  站着那些崔固得罪不起的人。

  另一类,叫“草民”。

  所谓草民,就是什么关系也没有的人。

  他们可能是城外的农户,可能是城里的匠人,可能是摆摊的小贩,可能是赶车的脚夫。

  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能在崔固面前说得上话的亲戚朋友。

  他们只有——自己,和那一点点微薄的公道心。

  一直以来,崔固都保持着官后百分百胜率的作风。

  没有一个草民,能从他手中翻案。

  一个都没有。

  这话说出来,像是吹牛,可廷尉署的人都知道,这是真的。

  经他手的案子,少说也有几千桩。

  那些草民与官后有冲突的案子,桩桩件件,都是官后胜,草民败。

  有时候是证据确凿,草民理亏。

  有时候是各执一词,各打五十大板,可那五十大板落在草民身上,格外重些。

  有时候是明摆着草民有理,可那有理的草民,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无理的那一方。

  没有人知道崔固是怎么做到的。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到了。

  因为他是崔固。

  他太清楚这其中的门道了。

  就像不久前的丢羊案。

  那案子,在廷尉署里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

  丢羊的,是个老汉。

  那老汉住在雍邑城外,靠放羊为生。

  养了八只羊,每天赶到城外放牧,晚上赶回圈里。

  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

  可那安稳,被一个贵公子哥打破了。

  那公子哥是谁家的,老汉不知道。

  只知道那天他赶着羊在城外吃草,远远来了一群人,骑着马,穿着锦袍,说说笑笑地往这边来。

  老汉没在意。

  雍邑城外,这样的贵人他见得多了。

  可他没有想到,那群人里,有一个看上了他的羊。

  不是一只。

  是两只。

  那公子哥指着那两只最肥的羊,对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身边的人点点头,打马过来,对老汉说:这羊,我家公子要了。

  老汉愣住了。

  要了?

  什么叫要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群人已经动手了。

  两个人翻身下马,走到羊群边,一把抓住那两只羊的角,拖着就走。

  羊拼命挣扎,咩咩直叫,可那两个人不管不顾,拖着羊就往回走。

  老汉急了。

  他追上去,拉着那人的袖子,说:这是我的羊!你们不能抢!

  那人甩开他的手,冷冷道:抢?谁抢了?我家公子看上你的羊,是给你面子。

  说完,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老汉站在原地,望着那远去的马队,望着那两只被拖走的羊,整个人都傻了。

  两只羊,就这么没了。

  被一群骑马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抢走了。

  然后,他去了里亭。

  告状。

  里亭的里正听了他的讲述,皱了皱眉。

  那群人是谁家的,老汉不知道。

  可里正知道。

  那公子哥,是城里某位大人的远房侄子。

  那位大人虽不是什么显赫人物,可在里亭,也算是有头有脸。

  这样的案子,乡里管不了。

  里正对老汉说:这事,你得去里廷。

  里廷,相当于廷尉署的分部。

  老汉去了。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踏进的地方。

  然后战战兢兢地递上状子,战战兢兢地等着,战战兢兢地被人带到一个房间。

  房间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官袍,面容清瘦,须发花白,正低头看着什么。

  崔固。

  崔固接过老汉的状子,看了一眼,又看了老汉一眼。

  他问:你说的那些人,你可认识?

  老汉摇头:不认得。

  他问:那马队里,可有你认识的人?

  老汉摇头:没有。

  他问:那两只羊,可有什么记号?

  老汉说:有,那两只羊,一只左耳上有豁口,是小时候被树枝刮的,另一只脖子上有一撮黑毛,别的羊都没有。

  崔固点了点头,把状子放在一边。

  他说:你回去吧,这案子,本官接了。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以为,这案子会有一个公道,那抢他羊的人,会受到惩罚,那两只羊,会有人赔给他。

  可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来告状的当天晚上,有人去了崔固家里。

  那人是谁,崔固没有问。

  可那人送来的东西,崔固收下了。

  是一吊秦两。

  沉甸甸的。

  崔固掂了掂,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案子开审。

  那公子哥没有来。

  来的是他家的一个管事。

  那管事站在堂下,一脸的傲慢,看都不看老汉一眼。

  崔固坐在堂上,问那管事:你家公子,可曾让人拿了那老汉的两只羊?

  管事答:拿了。

  崔固问:可曾付钱?

  管事答:不曾。

  崔固问:为何不付?

  管事答:那羊,是放养的。我家公子在郊外歇息,那羊突然冲过来,惊扰了公子。公子命人将羊拿下,不过是防卫。

  老汉当场急哭了。

  他的羊老老实实在吃草,那群人骑马过来,他的羊动都没动一下。怎么就成了冲过去惊扰?

  他想开口辩驳,可崔固没有给他机会。

  当即点了点头,望向那管事:你家公子可有伤着?

  管事答:不曾。

  可又言那惊吓,却是实实在在的。

  崔固又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向老汉。

  “本官以为——”

  “羊放养,惊扰了公子歇息。”

  老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惊扰了公子歇息?

  他的羊,老老实实在吃草,怎么可能惊扰公子歇息?

  “当偿。”

  相当于赔偿。

  被抢走了两只羊,还要赔偿?

  赔偿什么?

  赔偿那公子哥受的“惊吓”?

  “依秦律,惊扰他人者,当偿。”

  随后,崔固报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比那两只羊的价钱,高出三倍。

  也就是说,老汉不仅没讨得公道,还要将自己剩下的羊全赔给人家。

  他想不通。

  真的想不通。

  明明是那些人抢了他的羊,为什么最后赔的,是他?

  明明是那些人骑马过来,他的羊动都没动一下,怎么就成了惊扰?

  明明是那公子哥有错在先,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受罚的,是他?

  他站在那里,眼泪流了下来。

  可没有人看他。

  崔固已经低头去看下一份案卷了。

  那管事已经转身走了。

  周围的官吏已经各自忙各自的了。

  只有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枯草。

  这就是崔固。

  处理了无数案子,保持了官后百分百胜率的人。

  他的本事,不在于他有多聪明,不在于他有多能干。

  而在于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睁一只眼。

  什么时候该闭一只眼。

  什么时候该向着谁。

  什么时候该让谁输。

  他知道这官场里的规矩。

  知道那些看不见的线。

  知道那些不能说出口的默契。

  所以他能在这朝会之日,坐在偏殿里,与费忌、赢三父这些人,聚在一起商议。

  因为他和他们,某种程度上,是一路人。

  都是收好处办事的主。

  都是在这官场里如鱼得水的人。

  都是——

  知道怎么让自己活得更久、更好的人。

  那丢羊案的老汉,后来怎样了?

  没有人知道。

  也没有人在乎。

  就像那两只羊,被吃了也就被吃了。

  就像那三倍于羊价的钱,赔了也就赔了。

  就像那些草民,输了也就输了。

  反正他们,没有关系。

  反正他们,没有背景。

  反正他们,翻不了案。

  现在崔固主动冒头,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肯定是又有了坏水。

  (今日第六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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