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之上,风忽然就停了。

  方才还卷着夕阳余晖、带着刑场血腥气的风,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骤然消散在雕花窗棂之间。

  原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此刻更添了几分凝滞,像是一块浸了冷水的铅块,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唯有远处刑场隐约传来的、孩童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钻进来,刺得人耳膜发紧。

  宁先君的眉头紧紧锁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久久无法舒展。

  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藏着山川湖海的眼眸,此刻被浓重的阴霾笼罩,目光落在远处刑场的方向,却又像是没有聚焦,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冷意与烦躁。

  嘴唇抿直,没有丝毫弧度,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连脖颈处的青筋都微微凸起,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

  近臣都知道,这是宁先君濒临发怒的模样。

  可即便如此,宁先君还没有直接命人将谢千拿下!

  他不想再看那刑台,哪怕只是一眼。

  那副模样,是宁先君最不想看见的。

  寄予厚望、想要用来整顿朝纲、正肃秦律的利刃,可此刻,这把利刃却断了锋芒,变得如此不堪一击,如此让他失望。

  宁先君不是铁石心肠,他也有自己的子嗣。

  看着这些无辜的孩子,他的心底也掠过一丝不忍。

  可这份不忍,很快就被心底的不满与威严所淹没。

  身为秦君,他一言九鼎,出口成令。

  可今日,他的命令却被谢千当众违抗;他想要借谢千之手,正肃秦律,震慑朝堂上的奸佞之臣。

  可谢千却在刑场上犹豫不决,儿女情长,坏了他的大计。

  阁楼之下那些百姓窃窃私语的目光,都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他的脸上,让他颜面尽失,让君上的威严荡然无存。

  这份丢脸,这份难堪,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愤怒,更让他无法忍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怒火与不满。

  可那股烦躁的情绪,却像是藤蔓一般,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甚至想转身,下令让其他臣子代替谢千立刻行刑。

  就算秦国没了谢千,难道还能不转了。

  “君上——”

  宁先君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但仅仅是一丝而已。

  那双原本阴霾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动。

  他当然知道这人是谁,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沉默着,像是没有听见一般。

  可阁楼之上的所有人都知道,君上听见了,他只是在等着这句话的下文。

  “如今,不如暂且将人犯收押,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这四个字,看似简单,却蕴含着千言万语,蕴含着老臣的苦心,也蕴含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

  一个让他既能保住君上威严,又能体面收场的台阶。

  他当然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大宗伯赢杜。

  赢杜是宗室老臣,算起来,还是他宁先君的亲叔父。

  今年已经年过六旬,须发早已花白,连眉毛都染上了霜雪。

  在朝堂之上,赢杜素来以稳重著称,平日里话不多,总是沉默地站在群臣之中,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老者。

  可每当关键时刻,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分量不轻,都能直击要害,都能得到群臣的认可与信服。

  他是宗室的表率,是老臣的标杆,更是宁先君在朝堂之上,最为信任的人之一。

  不是因为亲属关系,而是因为赢杜的忠诚,因为赢杜的沉稳,因为赢杜总能在关键时刻,为他排忧解难,为他递上最恰到好处的台阶。

  此刻,在这样的僵局之下,在他宁先君极度不满、濒临发怒之际。

  赢杜站了出来。

  说出了“从长计议”这四个字。

  宁先君怎能不懂?

  那翻涌的怒火,似乎被这四个字稍稍压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权衡与思考。

  他当然知道赢杜的意思。

  这不是反对,也不是质疑。

  这是在给他递台阶,是在帮他解围。

  君无戏言,君上说出口的话,岂有收回的道理?

  若是他此刻主动下令,停止行刑,收回自己的命令,那便是食言,那便是出尔反尔。

  那太丢脸了,那会让君上的威严扫地。

  那会让天下人都知道,秦国的国君,说过的话,也可以不算数,也可以随意更改。

  到那时,不仅他这个君上颜面尽失。

  秦国的律法,秦国的威严也会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朝堂之上的奸佞之臣,也会更加肆无忌惮,更加不把他这个君上放在眼里。

  可如果——如果是群臣请奏呢?

  如果是群臣觉得,今日不宜行刑,觉得此事事关重大,需要仔细斟酌。

  请求君上将人犯暂且收押,从长计议呢?

  那就不一样了。

  那样一来,停止行刑,就不是他君上食言,不是他君上出尔反尔,而是群臣的意思。

  是众望所归。

  那样一来。

  他便是顺应臣心。

  便是开明纳谏。

  便是听从老臣的建议。

  便是一个贤明的君上。

  那样一来,不仅不会丢脸,不仅不会损害君上的威严,反而会显得他从善如流,显得他重视群臣的意见,显得他胸怀宽广,能够接纳不同的声音。

  可他依旧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身后的群臣,背对着那一张张恭敬而复杂的脸。

  不过宁先君那紧绷的脊背,似乎放松了一丝,那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

  有时候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赢杜站在群臣之中,目光紧紧盯着宁先君的背影,将他那细微的动作,那微妙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他活了六十多年,历经了朝上更迭,像他们这种待到现在的旧臣,见惯了君上的喜怒无常,也深谙君心。

  君上的沉默。

  就是默许。

  就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就是接受了他递过去的台阶。

  赢杜的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站出来,不是为了谢千,而是为了朝堂的和睦,为了保住君上的威严,为了不让这场正秦律的大戏,最终变成一场闹剧,变成一场让天下人耻笑的笑话。

  既然君上有意,那臣子就更应该主动些。

  “臣——”

  “恳请君上,暂且收押人犯,从长计议!”

  阁楼之上,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剩下赢杜依旧弯腰揖拜的身影。

  每一个大臣都在心底权衡着,都在思考着自己该如何选择。

  是跟着赢杜,一起恳请君上收押人犯,还是继续沉默,静观其变?

  是坚守自己的立场,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做出最有利的选择?

  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之后,又一个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份沉寂,也打破了群臣的犹豫。

  “臣——附议!”

  这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却又不失恭敬,来自阁楼二层的楼梯拐角。

  几人循声探去,只见典客署令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身着青色朝服,面容清癯,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走到赢杜的身侧,对着宁先君的背影,深深一揖,语气坚定地重复道:“臣附议!恳请君上暂且收押人犯,从长计议!”

  典客署令,平日里也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轻易参与朝堂纷争,可今日,他却率先站了出来,附和赢杜的提议。

  他的附和,像是一颗定心丸,也像是一个信号,瞬间打破了群臣的犹豫,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动摇,开始做出自己的选择。

  “臣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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