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附议!”

  又一个声音响起,这一次,是太庙的史令,也就是记文官。

  “臣附议!今日之事,事关重大,确实不宜仓促行刑,恳请君上从长计议,以全律法之威严!”

  “臣附议!”

  又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是殿执。

  “臣附议!谢千虽有过错,今日行刑,恐失民心,恐乱朝纲,恳请君上暂且收押,查明详情,再作处置!”

  一个,又一个。

  那些站在阁楼二层、三层的大臣们,像是被点燃的星火,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附和赢杜的提议,恳请君上暂且收押人犯,从长计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那声音此起彼伏,从阁楼的各个角落传来,交织在一起,越来越响亮,越来越整齐,在阁楼之上回荡,像是一阵阵惊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阁楼之上,费忌望着这一幕,眉眼微微跳动。

  他们的计策,失败了。

  不过,也不能算完全失败。

  他担心的是,谢千真的铁石心肠,真的会亲手斩了那五个孩子,真的会把秦律正过来,真的会让他们从今以后都得有所收敛。

  不过看这眼下,谢千似乎也不是想象中的那般无情。

  赢杜站出来了,那个最不该站出来、最不会参与党派之争的宗室老臣,站出来为谢千求情,为那些孩子求情。

  那些平日里各怀鬼胎、互相算计的大臣们,也一个个站了出来,附和赢杜的提议,恳请君上收押人犯。

  他们不是为了谢千,不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孩子。

  而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是为了不让谢千真的把秦律正过来,不让那先例真的立起来。

  费忌的心底,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一点。

  他们不想让谢千真的斩了那五个孩子,因为只要谢千斩了,那秦律就真的正过来了。

  那“功过无相抵”的规矩,就真的立起来了。

  那他们这些平日里徇私枉法、官官相护的人,就得低调些了。

  而不能明目张胆的为自己、为亲属谋取私利。

  如此。

  他们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绝对不能。

  必须阻止!

  那就让谢千背上“徇私”的名声,让今日这场正秦律的大戏,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他们也在所不惜。

  “臣——附议。”

  这是费忌的答案。

  那是认输吗?

  当然不是。

  费忌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费尽心机策划了这一切,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认输?

  那是妥协吗?

  也不是。

  顺水推舟,附和群臣的提议,让那五个孩子活下来。

  这样一来,谢千就会背上“徇私”的名声。

  毕竟,谢千今日在朝堂之上,言辞恳切,大义凛然,主动请求君上,允许他亲手斩了自己的五个孩子,声称“功过无相抵”,要正肃秦律,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现在,他却没有亲手斩下去,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又被万民所见,谢千是徇私枉法,是儿女情长,是言行不一,是装模作样。

  谢千从今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来,就再也没有资格在朝堂之上,谈论“正秦律”,谈论“功过无相抵”,就再也没有资格在他们这些人面前,装清高,装刚正。

  如此,谢千就会和他们一样,成为一个被天下人指责、被群臣轻视的人。

  一个和他们一样,徇私枉法、言行不一的人。

  这,就是费忌的算计,这,就是他换的新战场。

  他虽然没有达成最初的目的,没有让谢千当场身败名裂,但他却能让谢千从此声名狼藉,让谢千再也无法成为他们的威胁。

  就在费忌说完“附议”之后,他身侧的赢三父,也缓缓向前迈出一步。

  对着宁先君的背影,恭敬地说道:“臣附议。”

  声音听起来十分恭敬,可他的心里,却早已乐开了花。

  那得意的火焰,正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越烧越旺。

  谢千啊谢千。

  赢三父的心底,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得意与嘲讽。

  你在朝堂上说得多好听?

  “请斩”。

  “功过无相抵”。

  “臣恳请君上许臣”。

  多么刚正,多么决绝,多么不近人情,多么大义凛然。

  你以为你是谁?

  你以为你真的能凭一己之力,正肃秦律,能凭一己之力,改变这朝堂的风气,能凭一己之力,让我们这些人,都夹着尾巴做人?

  可结果呢?结果还不是一样?

  结果还不是在刑台上,对着自己的孩子流泪,对着自己的孩子示弱?

  结果还不是叫停了行刑,还不是无法下手,还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软弱与儿女情长?

  结果还不是一样,要靠群臣的求情,要靠君上的默许,才能保住自己孩子的性命?

  结果还不是一样,和我们这些人,没有任何区别?

  只要谢千没有真的斩下去。

  只要那五个孩子活下来。

  只要谢千没有兑现自己在朝堂之上的承诺。

  那么,谢千今日在朝堂上说的那些话,就全都成了笑话,全都成了空谈,全都成了他装模作样、故作清高的证据。

  什么“请斩”?

  不过是说说而已,不过是为了博取一个刚正不阿的名声,不过是为了讨好君上,不过是为了彰显自己的与众不同。

  什么“功过无相抵”?

  也不过是做做样子,不过是为了标榜自己的公正,不过是为了打压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说到底,你谢千,和我们一样,都是自私的,都是虚伪的,都是在用手中的权力,来照拂自己的家里,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你不过是比我们更会装,更会说,更会博取天下人的同情与认可罢了。

  赢三父仿佛已经看见了,谢千从刑台上走下来的模样。

  满脸的愧疚与无奈,满脸的狼狈与难堪,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目光,不敢再提起今日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话,不敢再标榜自己的刚正不阿。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

  谢千从此以后,在朝堂之上,再也抬不起头来,再也没有资格与他们抗衡,再也没有资格谈论“正秦律”,再也没有资格装清高、装大义。

  那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几乎要笑出声来,美得让他心花怒放。

  可他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现在还在君上的面前,还在群臣的面前,他必须保持恭敬,必须保持沉稳,必须装作一副忠心耿耿、为君分忧的模样。

  阁楼之上,那些附议的声音,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亮,几乎要将阁楼的屋顶掀翻。

  那些大臣们,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私心。

  不管是为了大秦的安稳,还是为了自身的利益,都站了出来,都对着宁先君的背影,恭敬地揖拜,都恳请君上暂且收押人犯,从长计议。

  不管他们的心思如何,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此刻,他们的诉求都是一致的。

  恳请君上,暂且收押人犯,从长计议,不要让谢千真的斩下去。

  可千万不要让这场正秦律的大戏,成为——先例!

  宁先君背对着他们,像是一尊冰冷的雕像,看不出丝毫的喜怒,看不出丝毫的动摇。

  可他的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各种权衡,交织在一起,飞快地闪过他的脑海。

  赢杜说得对,这个时候,不能再硬撑了,不能再强行行刑了。

  谢千那副软弱无力、泪流满面的模样,已经被阁楼之下的百姓看见了,已经被朝堂之上的群臣看见了。

  如果他此刻,依旧强行下令行刑,只会让更多的人觉得他冷血无情。

  不如,就暂且收押,从长计议。

  等他重新权衡利弊,再慢慢想办法,再慢慢处置谢千。

  谢千啊谢千,寡人以为你不同,如今却是……

  “唉!”

  “既然众卿如此,寡人这就……”

  宁先君面色好看了些,看着一圈请君的臣子,面上自然也就有光。

  “斩——”

  音荡之际,众目惊之!

  而宁先君,也在这时回头!

  他看见了那刀,那落下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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