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刑台下,那些草民们,终于回过神来。

  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他们的眼角滑落,顺着他们的脸颊,滴落在地上。

  有人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悲凉,带着无尽的心疼,带着无尽的敬畏,在死寂的刑场上空,缓缓回荡。

  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他们终于相信了。

  相信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相信这秦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不分贵贱,不分亲疏,一视同仁!

  他们终于相信了,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相信这秦国的律法!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满是敬畏,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沙哑而悲凉,却无比坚定。

  不是磕给君上的,不是磕给那些大臣的。

  而是磕给那刑台上的身影,磕给谢千,磕给那个亲手斩子正肃秦律的人。

  一个,又一个。

  那些跪伏在刑场四周的草民们,像是被风吹过的麦田,一片一片地伏下去,纷纷跪在地上,重重地磕着头,一遍又一遍。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磕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传旨——”

  殿传侍猛地抬起头,望着君上的背影。

  “卑职在!”

  宁先君站在那里,站在那最高一层的栏杆边,站在那夕阳完全沉落后的暮色里。

  他的背影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威严,却半分不减。

  “大司空谢千——”

  “忠君体国,护佑秦律。”

  忠君体国。

  护佑秦律。

  这八个字一出。

  殿传侍的心当即跳快了一拍。

  他知道,这是君上在给谢千定论。

  这是君上在向天下人宣告,谢千做对了。

  这是君上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

  谢千没有错。

  谢千是对的。

  谢千是——忠臣。

  既然是忠臣,那自然要赏!

  “今起,加封为公,位同大上造,列公子师。”

  加封为公。

  位同大上造。

  关键是大上造,落进殿传侍耳中,他的手微微一颤。

  大上造。

  那是秦国的最高爵位。

  而这个位置,现在秦国一直空悬。

  至于公。

  自秦国开国以来,被封为公的,不过寥寥数人。

  那些人,或是开国元勋,或是累世功勋,或是对秦国有不世之功的人。

  不过这些公,大多是死后追封的。

  可谢千。

  谢千被封为公了。

  还是秦国活着的公!

  那个刚刚亲手斩了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那个站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人。

  那个——

  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人。

  未死而封公,这是全了谢千的生前名!

  宁先君的声音还在继续,可那声音里,却带上了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听出来的颤抖。

  “其家小有过,然已受刑,罪消——”

  罪消。

  那就是说,那五个孩子的罪,已经用他们的命,偿清了。

  也就是在告诉群臣,以后这些事,就不要再拿出来,这事,结束了,翻篇了!

  “许其厚葬!”

  厚葬。

  这本应该给有功之人的待遇,也是德高望重之人的待遇。

  而人犯,是不能厚葬的,按照旧例,人犯当一卷席,埋于乱葬。

  宁先君此举,等于是给谢千破了例。

  说完,便不再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望着那刑台的方向,望着那暮色中模糊的身影。

  殿传侍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向楼下跑去。

  他的脚步声在阁楼的楼梯上急促地响起,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跑得很快。

  快得像是在追赶什么。

  又像是在逃离什么。

  刑台上,谢千还站在那里。

  他站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央,站在那五个倒在血泊里的身影旁边。

  他的玄色官袍上,溅满了血迹,那血迹在暮色中看不真切,可那血腥气,却浓得化不开。

  他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眼窝里,那浊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两个深深的黑洞,望着那五个孩子。

  望着那五个他亲手送上绝路的孩子。

  望着那五个——

  再也看不见的脸。

  刑台下,那些草民们还跪着。

  他们从那一声“斩”之后,就一直跪着。

  没有人起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他们只是跪着,跪在这暮色渐浓的刑场上,跪在那满地的鲜血面前,跪在那道站在血泊里的身影面前。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跪着。

  应该陪着。

  应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阁楼方向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殿传侍。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手里捧着一卷帛书。

  他穿过那些跪着的草民,穿过那些甲士,穿过那长长的通道,来到刑台前。

  站定。

  深吸一口气。

  “君上有旨——”

  君上有旨。

  这四个字落进刑场上空,所有跪着的草民们,齐刷刷地伏下身子。

  那些甲士们,也跪了下去。

  那些缩在角落的廷尉署官员们,也跪了下去。

  刑台上,谢千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转过身,望向殿传侍。

  望向那卷帛书。

  望向那——

  从阁楼上传来的声音。

  殿传侍的目光与谢千相遇了一瞬。

  那一瞬,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井。

  那井里,没有泪,没有光,没有任何东西。

  只是空。

  空得让人心里发凉。

  殿传侍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大司空谢千,忠君体国,护佑秦律——今起,加封为公,位同大上造!列公子师!”

  公。

  草民们或许不知,但大上造,所有秦人都知道,那是秦国最高的爵位。

  那是只有对秦国有大功的人,才能得到的封赏。

  谢千为公,等同于大上造,虽无大上造的权柄,却有大上造的特权!

  “其家小有过,然已受刑,罪消——许其厚葬!”

  厚葬。

  那是多大的恩典。

  那五个孩子,虽然犯了罪,可他们用命偿了。

  他们,值得被好好安葬。

  殿传侍念完,合上帛书,对着谢千深深一揖。

  “谢公——”

  “接旨吧。”

  谢千站在那里,望着那卷帛书。

  望着那写着君上旨意的帛书。

  望着那——

  用五个孩子的命换来的封赏。

  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着。

  站着。

  良久。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沙哑,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殿传侍听见了。

  他说的是——

  “臣,谢君上恩。”

  谢君上恩。

  这话,轻得像一阵风。

  可那风里,藏着多少东西。

  没有人知道。

  谢千伸出手,接过那卷帛书。

  他的手在颤抖。

  将那帛书,握在手里。

  那帛书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

  可它又很重,重得像一座山。

  谢千握着那帛书,站在那里。

  站在这满地的鲜血中央。

  站在这五个孩子身边。

  站在这——

  他亲手铸就的结局面前。

  刑台下,那些草民们,望着这一幕。

  望着那个站在血泊里的人。

  望着那个握着帛书的人。

  望着那个——

  刚刚亲手斩了自己五个孩子的人。

  想要表达什么的冲动。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

  那声音不高,有些颤抖,像是试探,又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喷涌而出的东西。

  “谢公大义!”

  瞬间,点燃了一切。

  “谢公大义!”

  “谢公大义!”

  “谢公大义!”

  无数个声音同时响起,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洪流。

  那洪流从刑台边上涌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涌到视线尽头,涌到每一个人心里。

  那些跪伏在地的草民们,拼命地喊着。

  有人喊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喊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有人喊得嗓子都哑了还在喊。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

  他们只是觉得,这一刻,必须喊。

  必须让那个站在血泊里的人知道,他们看见了。

  看见了他做的一切。

  看见了他的大义。

  看见了——

  这秦律,从此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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