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从天边一点一点浸染过来。

  刑场上的火把已经燃起,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光影落在谢千身上,落在他那张消瘦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那眼窝里,已经没有了泪。

  只有两个黑洞。

  深不见底的黑洞。

  他就那样站着。

  站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央。

  那散开的血呐,在火把的光下泛着暗沉的黑红色。

  那是五个孩子的血,是谢荣禾的血,是谢荣树的血,是谢荣余的血,是谢姝的血,是谢婵的血。

  那些血,染红了他的袍角。

  染红了他的靴子。

  染红了那刑台的木板。

  他握着那卷帛书。

  他的手垂在身侧,那帛书就那样握着,一动不动。

  仿佛那不是一卷帛书,而是他和这世间最后的联系。

  谢千望着他们。

  一个一个望过去。

  从老大,望到老二,望到老三,望到老四,望到老五。

  望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

  望向那刑台下。

  那呼喊声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涌来,涌进他耳中,涌进他心里。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站在那里。

  握着那卷帛书。

  站在那五个孩子身边。

  听着那——

  “谢公大义”的呼喊。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这秦律。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那终于降临的公道。

  仿佛他们喊的不是谢千,而是他们自己——

  终于相信了。

  相信当官的孩子犯了事,也会被斩。

  相信这秦律,真的对所有人都一样。

  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阁楼上,宁先君站在那里,望着这一切。

  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

  望着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他的脸上,同样没有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情绪里,有欣慰,有复杂,还有一种——

  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君上——”

  宁先君的眉头动了动。

  那声音继续道:

  “谢千这是得了民心。”

  得了民心。

  这四个字从那人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有意味的强调。

  “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

  这四个字落进宁先君耳中,他的身子微微一顿。

  他终于回过头。

  望向那个说话的人。

  是典客署令。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脸带恭敬。

  可那眼底深处,分明藏着什么。

  那是试探。

  那是挑拨。

  那是——

  想要在这君臣之间,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宁先君望着他,望着那张恭敬的脸,望着那双藏着东西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

  那目光冷冷的,冷得像腊月的冰。

  典客署令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

  他想低下头,可那目光像是钉住了他,让他一动也不能动。

  如此一来,他只能迎着那目光,心里七上八下。

  然后,宁先君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典客署令心里。

  “这是他应得的。”

  典客署令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迎着那冷冷的目光,浑身发抖。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说这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错了队。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

  要倒霉了。

  他想低下头。

  所幸宁先君没有再看他。

  转身,重新望向那刑场。

  望向那跪满一地的草民。

  望向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望向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他沉默了一瞬。

  “回宫。”

  “诸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站在阁楼上的大臣。

  扫过费忌煞白的脸。

  扫过赢三父复杂的眼神。

  扫过赢杜那微微颤抖的胡须。

  扫过那些或低头、或躲避、或若有所思的面孔。

  “就此散了吧。”

  这话落进那些大臣耳中,他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

  如蒙大赦。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此刻的心情。

  他们不敢再看那刑场。

  不敢再看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不敢再看那些跪着的草民。

  不敢再看那——

  让他们心惊胆战的场景。

  他们只想快点离开。

  快点回到自己的府邸。

  快点躲进那安全的围墙里。

  快点——

  把今天这一切,忘掉。

  费忌第一个躬身行礼。

  “恭送君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拼命稳住了。

  赢三父也跟着躬身。

  “恭送君上!”

  赢杜也躬身下去。

  “恭送君上!”

  那些大臣们,一个接一个,躬身行礼。

  “恭送君上!”

  “恭送君上!”

  那声音此起彼伏,在阁楼上回荡。

  宁先君没有再看他们。

  他转过身,向楼下走去。

  玄色的袍角在暮色中微微晃动。

  那脚步声,一下一下。

  很慢。

  很稳。

  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那沉重,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

  他走下第一级台阶。

  走下第二级。

  走下第三级。

  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没入楼梯的阴影里。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

  越来越轻。

  “起驾——”

  最后。

  消失在暮色里。

  消失在夜色里。

  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阁楼上,那些大臣们站在那里,望着君上离去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费忌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他望着那刑场,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望着那高呼“谢公大义”的人群。

  他的心里,一片空白。

  他输了。

  彻底输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心机,都输了。

  谢千用五个孩子的命,把这秦律,创了先例。

  从今以后,他们只能——

  费忌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可那叹息里,藏着多少东西。

  只有他自己知道。

  赢三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望着那刑场,望着那跪满一地的草民,望着那站在血泊里的谢千。

  最终,他也长长地叹了口气。

  然后,向楼下走去。

  那些大臣们,一个接一个,也向楼下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阁楼上,空无一人。

  只有那暮色,越来越浓。

  刑场上,那些草民们还在跪着。

  那“谢公大义”的呼喊声,还在继续。

  一浪一浪。

  一声一声。

  传得很远很远。

  谢千站在那里。

  站在那满地的鲜血中央。

  站在那五个孩子身边。

  握着那卷帛书。

  听着那些呼喊。

  只是站着。

  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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