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同敞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深吸了一口气。
张居正的第五子张允修已是垂垂老矣，即便恢复了尚宝司丞的荫官，也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但张同敞不同，他是张居正的嫡重孙，也是张家这一辈最有才华的人。
他跟着叔爷张允修一同进京，虽得了锦衣卫的荫官，可本心却是想做文官，考中进士入仕。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去锦衣卫办入职手续，竟被许显纯留了下来，直接从荫官转为正职，在许显纯麾下听用。
张同敞心中满是无奈，恨不得问一句许指挥使为何如此安排，可一瞧见许显纯那张杀人无数的冷脸，便连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办差，心底暗暗埋怨：别人都在贡院参加会试，我却只能在这里跑腿打杂。
他依旧毕恭毕敬地向许显纯禀报：“大人，户部最新有异动，如今支放的米粮全是太仓的陈米，还以朝廷用度紧缺为由，将官员俸禄全部折色发放。”
“折俸？全部折色？”许显纯瞳孔微震，沉声道，“真够狠的。”
大明的赋税体系本就以实物和货币并行，这也让官员俸禄的发放有了折色俸的特色——就是将官府收上来抵税的各类物资，发给官员冲抵俸禄。可问题在于，大明的仓库管理混乱，再加上贪腐横行，发下来抵俸的物资，几乎全是不堪用的东西。账面上写的是棉布，发到手里成了粗纱布，都算运气好的，更有甚者，竟是一碰就碎的破烂。最可怕的是折合大明宝钞，那纸钞粗硬至极，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要知道，大明财政拮据多年，官员俸禄本就常年发不全，一般只发半俸。纵然多数官员不靠俸禄过活，可户部执行起来，也有一套潜规则——总不能真让官员饿死。所以半俸的情况下，户部都会发白银，绝不会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如今，显然是变了天。
“谁下的命令？”许显纯追问。
“查不出具体的人。”张同敞苦笑道，“至少户部的暗桩，半点线索都没查到，所有操作全都合规。”
许显纯轻轻叹气，心中暗道：果然，东林党做事，半点痕迹都不留。他一直紧盯着户部，百分百确定这事是东林党安排的，可偏偏拿不到任何证据。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操作，没有丝毫异常，仿佛所有人的选择都是不约而同。即便将来出了事倒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一切都合理合法，毕竟大明的财政体系，早就是一笔烂账。
当明面上的规则崩溃后，朝堂运转全靠潜规则维系，而潜规则的核心，便是执行者之间的默契，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却从无明文规定。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现状：经过万历皇帝多年怠政，官场缺额严重，正常的运作逻辑早已撑不下去，只能靠潜规则勉强维持，若是硬按正规规矩走，反而会出大乱子。
这也给了基层执行者极大的自由裁量权，更给了他们大肆捞钱的空间。这也是为何朱由检明知底下烂成了一锅粥，却不敢轻易彻查——按什么查？按大明律吗？若真严格按大明律来，大明官场没人能活下来；即便按中后期的问刑条例查，也根本难以执行，更何况，靠潜规则运行的朝廷，一旦彻查便会直接崩塌。
这也是诸多官员肆无忌惮的根本——法不责众。
许显纯当即写了一封秘信，递给张同敞道：“你去把这封信送进乾清宫，亲手交给陛下。”
“啊？”张同敞大吃一惊，“指挥使，让我去？”
“不是你，还能有谁？”许显纯没好气地说道，心中却暗道：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许显纯这般提拔张同敞，并非自己的意思，而是朱由检的旨意。
张同敞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匆匆赶往乾清宫，将密信亲手呈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看完密信，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张卿，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
张同敞连忙躬身行礼：“此乃国家大事，臣岂敢妄言。”
朱由检本想重用张允修，奈何他已是七老八十，又无过硬的履历，实在派不上用场，这才选定了张同敞。选他的原因，一来是给张家补偿——朱由检高举隆万之治的旗号，自然要厚待张家，给张家最好的待遇，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明朝廷办事，终究会有好结果，纵然一时有波折，天地间自有正气。
二来，是朱由检看中了张同敞这个人。历史上张居正也是崇祯年间平反的，无非是国难思良相，可彼时的崇祯并未太过重视张家。张同敞在崇祯末年才入仕，不久便到了南明时期，他一路颠沛流离，始终追随永历帝。后来桂林失守，永历帝逃入云贵，孔有德攻破桂林，首辅瞿式耜决意死守，张同敞选择留下作陪，最终二人一同殉国。
张同敞的能力暂且不论，但其忠心，已是被历史证明的。朱由检向来愿意给忠臣机会，更何况他也觉得，厂卫这把刀虽锋利，却也需要刀鞘约束。他需要一个识大体的人坐镇厂卫，压制住这帮人的无法无天，这个人必须忠诚，熟悉士大夫的圈子，却又在士大夫那边没有出头的机会——而如今的张同敞，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他的忠诚，历史已然印证；张家虽没落，可终究是张居正之后，对士大夫圈子的了解刻在骨子里；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锦衣卫荫官，历史上也从未考中过进士。
这其实也是明末科举的常态，倒不是说明末科举全是作弊，那也太小瞧士大夫了，他们绝不会公然作弊，只会搞小圈子罢了。东林党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党中多是学术大家，其言行足以影响文坛风向，而这风向，不仅是文坛潮流，更是科举考试的导向。
最典型的便是欧阳修任主考官时，执意淘汰当时的浮华文风，主张古文，结果将诸多太学生刷了下去，其中本被视为状元之选的刘几，最后也名落孙山。欧阳修是真才实学的大家，此举也是为整顿文风，选拔出了苏轼等人才，并无多少私心，可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
张居正的第五子张允修已是垂垂老矣，即便恢复了尚宝司丞的荫官，也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但张同敞不同，他是张居正的嫡重孙，也是张家这一辈最有才华的人。
他跟着叔爷张允修一同进京，虽得了锦衣卫的荫官，可本心却是想做文官，考中进士入仕。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是去锦衣卫办入职手续，竟被许显纯留了下来，直接从荫官转为正职，在许显纯麾下听用。
张同敞心中满是无奈，恨不得问一句许指挥使为何如此安排，可一瞧见许显纯那张杀人无数的冷脸，便连一个字也不敢多问，只能老老实实办差，心底暗暗埋怨：别人都在贡院参加会试，我却只能在这里跑腿打杂。
他依旧毕恭毕敬地向许显纯禀报：“大人，户部最新有异动，如今支放的米粮全是太仓的陈米，还以朝廷用度紧缺为由，将官员俸禄全部折色发放。”
“折俸？全部折色？”许显纯瞳孔微震，沉声道，“真够狠的。”
大明的赋税体系本就以实物和货币并行，这也让官员俸禄的发放有了折色俸的特色——就是将官府收上来抵税的各类物资，发给官员冲抵俸禄。可问题在于，大明的仓库管理混乱，再加上贪腐横行，发下来抵俸的物资，几乎全是不堪用的东西。账面上写的是棉布，发到手里成了粗纱布，都算运气好的，更有甚者，竟是一碰就碎的破烂。最可怕的是折合大明宝钞，那纸钞粗硬至极，连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要知道，大明财政拮据多年，官员俸禄本就常年发不全，一般只发半俸。纵然多数官员不靠俸禄过活，可户部执行起来，也有一套潜规则——总不能真让官员饿死。所以半俸的情况下，户部都会发白银，绝不会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可如今，显然是变了天。
“谁下的命令？”许显纯追问。
“查不出具体的人。”张同敞苦笑道，“至少户部的暗桩，半点线索都没查到，所有操作全都合规。”
许显纯轻轻叹气，心中暗道：果然，东林党做事，半点痕迹都不留。他一直紧盯着户部，百分百确定这事是东林党安排的，可偏偏拿不到任何证据。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操作，没有丝毫异常，仿佛所有人的选择都是不约而同。即便将来出了事倒查，也查不出任何问题——一切都合理合法，毕竟大明的财政体系，早就是一笔烂账。
当明面上的规则崩溃后，朝堂运转全靠潜规则维系，而潜规则的核心，便是执行者之间的默契，人人都知道该怎么做，却从无明文规定。这便是大明官场的现状：经过万历皇帝多年怠政，官场缺额严重，正常的运作逻辑早已撑不下去，只能靠潜规则勉强维持，若是硬按正规规矩走，反而会出大乱子。
这也给了基层执行者极大的自由裁量权，更给了他们大肆捞钱的空间。这也是为何朱由检明知底下烂成了一锅粥，却不敢轻易彻查——按什么查？按大明律吗？若真严格按大明律来，大明官场没人能活下来；即便按中后期的问刑条例查，也根本难以执行，更何况，靠潜规则运行的朝廷，一旦彻查便会直接崩塌。
这也是诸多官员肆无忌惮的根本——法不责众。
许显纯当即写了一封秘信，递给张同敞道：“你去把这封信送进乾清宫，亲手交给陛下。”
“啊？”张同敞大吃一惊，“指挥使，让我去？”
“不是你，还能有谁？”许显纯没好气地说道，心中却暗道：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许显纯这般提拔张同敞，并非自己的意思，而是朱由检的旨意。
张同敞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匆匆赶往乾清宫，将密信亲手呈给了朱由检。
朱由检看完密信，沉思片刻，忽然问道：“张卿，你觉得这事该如何处置？”
张同敞连忙躬身行礼：“此乃国家大事，臣岂敢妄言。”
朱由检本想重用张允修，奈何他已是七老八十，又无过硬的履历，实在派不上用场，这才选定了张同敞。选他的原因，一来是给张家补偿——朱由检高举隆万之治的旗号，自然要厚待张家，给张家最好的待遇，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明朝廷办事，终究会有好结果，纵然一时有波折，天地间自有正气。
二来，是朱由检看中了张同敞这个人。历史上张居正也是崇祯年间平反的，无非是国难思良相，可彼时的崇祯并未太过重视张家。张同敞在崇祯末年才入仕，不久便到了南明时期，他一路颠沛流离，始终追随永历帝。后来桂林失守，永历帝逃入云贵，孔有德攻破桂林，首辅瞿式耜决意死守，张同敞选择留下作陪，最终二人一同殉国。
张同敞的能力暂且不论，但其忠心，已是被历史证明的。朱由检向来愿意给忠臣机会，更何况他也觉得，厂卫这把刀虽锋利，却也需要刀鞘约束。他需要一个识大体的人坐镇厂卫，压制住这帮人的无法无天，这个人必须忠诚，熟悉士大夫的圈子，却又在士大夫那边没有出头的机会——而如今的张同敞，恰好符合所有条件。
他的忠诚，历史已然印证；张家虽没落，可终究是张居正之后，对士大夫圈子的了解刻在骨子里；更何况他如今只是个锦衣卫荫官，历史上也从未考中过进士。
这其实也是明末科举的常态，倒不是说明末科举全是作弊，那也太小瞧士大夫了，他们绝不会公然作弊，只会搞小圈子罢了。东林党便是最典型的例子，党中多是学术大家，其言行足以影响文坛风向，而这风向，不仅是文坛潮流，更是科举考试的导向。
最典型的便是欧阳修任主考官时，执意淘汰当时的浮华文风，主张古文，结果将诸多太学生刷了下去，其中本被视为状元之选的刘几，最后也名落孙山。欧阳修是真才实学的大家，此举也是为整顿文风，选拔出了苏轼等人才，并无多少私心，可其他人，就未必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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