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和敬公主府内。

  和敬公主梁昭华端坐于梳妆镜前。

  她盯着铜镜旁铺开的报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游走。

  整整四版,连篇累牍的朝廷政令、市井杂谈,却对半月前险些掀翻半个朝堂的平阳侯案只字未提,所有的血雨腥风都被彻底掩埋。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许。

  但这徐斌越是滴水不漏,她心中的不安便越是疯长,那个出身乡野的流民,绝不似表面这般简单。

  屏风后,一道黑影闪出,单膝跪地。

  梁昭华微微侧眸,眼神睥睨。

  “印报院那边查得如何?徐斌手里可还捏着别的把柄?”

  “回殿下,属下等几乎将印报院翻了个底朝天,里头除了几个铁匠和苦工,一切如常。那徐斌这几日白日黑夜地泡在工坊里,只顾着倒腾他那几张破纸。”

  梁昭华冷哼一声,指尖轻轻一弹,将那份报纸扫落在地。

  “区区一个徐斌,不过是运气好傍上了林家。且让他先蹦跶几天,本宫倒要看看,他能把这几张破纸玩出什么花样来。”

  印报院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徐斌背负双手立于庭院中央,听着耳畔的印刷声,眉宇间却不见丝毫轻松。

  他深知木秀于林的道理,日报一出,不知有多少双沾眼睛正在暗中窥伺。

  徐文进快步从库房走出,手中拿着一沓核算账册。

  徐斌拦住他。

  “文进,从今日起,印报院的外围守卫再加两倍。凡进出工坊之人,无论是采买杂役还是送稿书生,底细必须查个底朝天,每日出入皆需登记造册,绝不能放进一只来历不明的眼睛。”

  徐文进神色一凛,立刻抱拳应下。

  正交代间,常瑞福满头大汗地撞开院门,连气都喘不匀便凑到徐斌耳边。

  “小徐诗仙,情况不对劲!这两日有不少操着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在报馆周围转悠,花大价钱向坊里的杂役打听咱们的出刊印数。”

  徐斌心头一沉。

  他拍了拍常瑞福的肩膀,安抚道。

  “稳住阵脚,莫要打草惊蛇。你吩咐下去,凡有打听者,一律报个假数目糊弄过去。另外,让手底下的兄弟们招子放亮点。”

  随着《大梁日报》在朝野上下掀起惊涛骇浪,筹备多时的《大梁夜报》也终于扯下了神秘的面纱。

  这两份同出同源的报刊,在京城街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奇景。

  日报庄重肃穆,字字千金,成了达官显贵、清流士子案头的必读之物。

  而夜报则带着市井最浓烈的烟火气,飞入寻常百姓的茶余饭后。

  常瑞福灌下一大碗凉茶,兴奋得满面红光,手舞足蹈地向徐斌比划着。

  “大哥你是没瞧见那阵仗!如今城南的茶馆里,请不起说书先生,干脆找个识字的穷酸秀才站在板凳上念咱们的夜报,底下叫好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更有趣的是,街角那些酒楼脚店,竟拿咱们昨日的旧报纸裁成了方块,用来包油炸花生米和卤豆腐!”

  徐斌闻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抚掌大笑。

  “包花生米好啊!那些高高在上的奏折告示,百姓一辈子也摸不到一片衣角。咱们的报纸能用来包花生米,就意味着这报纸已经彻彻底底扎进了大梁朝千家万户里!”

  入夜。

  印报院的后坊里。

  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上,翻滚着高汤,十几坛上好的酒泥封尽去,酒香四溢。

  徐斌破例摆了庆功宴,犒劳连日来熬红了双眼的众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严渝显然是喝高了,脸庞涨得通红,领口大敞,踉跄着扑向一旁的徐文进,一条胳膊搂住对方的脖颈,打了个满是酒气的酒嗝。

  “文……文进兄!你瞧瞧这盛况!咱们俩跟着大哥,这算不算是……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名留青史,绝对的名留青史!”

  徐文进一脸嫌弃地扒拉着严渝的手臂,连翻了几个白眼,折扇毫不客气地敲在对方的脑门上。

  “严副主编,你先把那破锣嗓子收一收,把你收钱登的那些广告词写通顺了再来吹嘘不迟!我可是听坊间传遍了,这期夜报上你给城西常家绸缎庄登的那个挥泪大甩卖,买一送一,可惹出大乱子了!”

  “人家老百姓兴冲冲掏了银子买回去,满心欢喜等着送一匹好布,结果那掌柜的黑心肝,送的全是巴掌大小、连缝个鞋垫都不够的碎布头!今日一早,十几个大娘堵在绸缎庄门口骂娘,口水都快把常掌柜给淹死了!”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后坊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堂大笑。

  严渝被徐文进敲了脑袋,非但不恼,反而挣着通红的脖子,说道。

  “笑个屁。”

  严渝大手用力拍着胸脯。

  “咱做报纸的,最讲究个坦荡。今儿个常家绸缎庄惹了众怒,那是咱们核查不严,下期头版我就给他登个致歉声明。知错就改,版面才能越办越敞亮。”

  徐斌坐在上首,捏着酒盏的五指微微收紧。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半月后的清晨,第二期《大梁日报》飞出版。

  这一期的版面可看点十足。

  头版最显眼的位置,详尽披露了太后寿宴的筹备恩典,紧接着便是皇帝减免江南三道赋税的恩旨。

  然而,真正让整个大梁朝堂炸开锅的,却是夹在政令之间,一篇由徐斌亲笔署名的长文。

  《论边关屯田之利》。

  金銮殿内。

  户部尚书捧着报纸,激动地说道。

  “陛下明鉴。这徐斌虽挂着医官的散职,可这篇策论里,从荒地选址、厢军兵源调配,再到统一拨付农具种子,乃至秋收后的军民四六分成,笔笔皆是精打细算的经济之道。若能依此推行,户部每年调往北疆的军粮,至少能省下三成。此子实乃理财之大才。”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一甩朝服下摆,跨出班列,眼神中满是讥讽。

  “荒谬绝伦。边关苦寒,胡骑更是时常寇边。将士们披坚执锐尚且难以抵御,哪来的闲功夫去伺候庄稼?徐斌一个只会在京城里捣鼓草药、印几张破纸的赘婿,连北疆的风沙都没吃过,不过是闭门造车的纸上谈兵罢了。”

  “你这武夫懂什么。国库空虚,若不开源节流,前线将士吃什么。”

  “户部克扣军饷还有理了。让老兵去种地,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一时间,文武两班大臣在这大殿之上唇枪舌剑,唾沫星子横飞,吵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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