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尚书夏恕进门后,先挥退旁人。

  接着连忙上前拉住王犟,低声道:“王侍郎,此事万万不可轻动!”

  王犟神色不变:“为何不可?”

  夏恕急得眼角一跳:“宁海林家是应国公宗族,若真拿办,得罪了应国公,你我刑部上下,谁能兜住这弥天大祸!”

  王犟神色不改,义正言辞:“圣旨煌煌,国法如山,依规办事而已,应国公有金书铁券,自身可免二死,不会有事的。”

  夏恕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这是免死不免死的事吗?

  这是你拿不拿应国公当人的事!

  那可是当朝第一文臣,皇帝眼前红人,手握百官前程的人物。

  放眼满朝,谁敢得罪应国公?谁敢主动去招惹这么一尊滔天权贵?

  就算陛下,也未必愿意在这个时候动他族人,你一个刑部侍郎,哪来的胆子?

  夏恕强压火气,低声问:“王老弟,你与应国公交情深厚,恩义非浅,今日为何这般?莫非……你二人之间,有了嫌隙?”

  王犟脸色一沉:“尚书大人慎言,应国公于我有再造之恩,我岂敢有半分不敬?”

  夏恕更糊涂了。

  没有嫌隙?

  那你这是做什么?

  王犟义正言辞道:“此事照旨办理即可,若尚书大人心中不安,可以自己去请示应国公,或者入宫禀奏陛下,我这里只有一句话:名册既定,便依规拿办!”

  话说到这份上,夏恕不再多言,但他实在不明白王侍郎哪来的底气干说这种话!

  疯了吗?

  只有王犟心里清楚,自己不是疯了,更不是忘恩负义。

  没有人比自己更懂林公。

  之所以如此做,是因为他知道应国公压根就不是宁海林家子弟!

  当年林川在去京师的途中,于江浦县机缘巧合之下冒名林彦章入仕,这才有了后续的一切。

  这个秘密,王犟是第一个知道的,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有往外漏。

  除此之外,近来宁海林家愈发跋扈嚣张。

  此前林家族人被锦衣卫羁押入京时,林氏族人个个吓得跟孙子一样,畏畏缩缩,怂态尽显。

  可自从知道族里出了位当朝国公,林氏族人就彻底膨胀了。

  起初只是借林川名头四处见客,混吃混喝。

  后来开始摆应国公族亲架子。

  再后来,干脆在京师里横着走,张扬跋扈,惹是生非,今日与人争宅,明日与人抢铺,后日又在酒楼里拍桌子,说什么“我林家出了国公”。

  王犟听过几回,胃里都犯堵。

  假的宗族,倒摆出了真的威风。

  林川更是厌烦,他不是没给过宁海林家脸面,可这些人把脸面当本钱,拿着他的名号四处生事。

  若再放下去,迟早有一日,要惹出更大的祸来。

  正好,方孝孺十族案牵出宁海林氏。

  林川便私下授意王犟,借此将宁海林家一并流放,彻底斩断这段虚假的宗族纠葛。

  所以王犟不是噬主,而是在替林川办事,韩永值房的新版林氏族谱,就是老王放的。

  夏恕不知道其中隐情,心里越想越慌。

  他在刑部值房来回踱步,走得靴底都快磨热了,最后还是不敢下令抓捕所谓“国公族人”。

  这锅太大,他背不动。

  思来想去,夏恕决定亲自去吏部一趟,先行请示应国公。

  毕竟自己这刑部尚书,还是林川给安排的,可不能乱搞误了前程。

  吏部衙门里,林川正在批阅卷宗。

  案上堆着百官升迁、调任、候缺、补缺的文书。

  一本接一本,没完没了,林川手里的朱笔都快写秃了。

  他心里暗叹,以前看别人当大官,只看见威风。

  轮到自己坐在这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案牍如山。

  百官前程都往吏部送,一人升迁,三人眼红;一人调任,五人写信求情。

  里面全是官场上的人情世故。

  至于齐泰、黄子澄两家被诛九族这事,林川一点不关心。

  这件事从朱棣起兵那日开始,就已经注定了。

  齐泰、黄子澄不死,朱棣心中那口气咽不下去。

  朱棣不咽这口气,朝堂便迟早还要震一回。

  此前林川碍于体面,并未出面请旨诛杀齐泰、黄子澄二人。

  毕竟此二人在朝中有不少门生故吏,且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根基。

  这帮文人玩刀不行,玩笔杆子可是祖传的手艺。

  一旦林川请旨诛杀齐泰、黄子澄,朱棣必然将二人灭族,诛杀上千口性命。

  到时,江南士林,以及齐泰黄子澄的门生故吏,岂能放过自己?

  日后指不定哪天就在背后递一封黑信,写一篇暗讽的文章,串联几个言官参一本,虽不能伤筋动骨,却足够膈应人。

  林川不愿节外生枝,故而没有出头,而是将陈瑛放进了都察院,替皇帝把话说出来,把刀举起来。

  不得不说,陈瑛不愧是历史上永乐朝第一恶犬,一回京就开始咬人,干起脏活来十分积极。

  林川对此十分满意。

  思绪间,书吏来报,刑部尚书求见。

  夏恕进门后,先行礼,又斟酌措辞,把宁海林家牵连入方孝孺十族案,需按旨流放的事委婉说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林川神色。

  林川头也没抬,继续批着卷宗。

  等夏恕说完,他才淡淡道:“既入牵连名册,依旨办理,该拿办的拿办,该流放的流放,何须向我请示?”

  夏恕一呆,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王犟这么说也就罢了,怎么应国公本人也这么说?

  那可是你的宗族!你爹你娘都在啊!

  就算平日里不亲,也不能一笔挥下去,全送辽东吧?

  夏恕咽了口唾沫,低声劝道:“公爷,此事还请三思,宁海林家毕竟是公爷宗族血亲,若尽数流放,恐惹人非议,有损公爷清名。”

  林川手中朱笔停住,抬起头看着夏恕。

  夏恕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林川放下笔,面色沉沉:“他们并非我的父母族人,我本就不是宁海林氏之人,夏尚书,听懂了吗?”

  “啊?”夏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之间全然没能反应过来这句惊天秘闻。

  应国公不是宁海林氏之人?

  那这些年……

  那应国公的出身……

  夏恕脑子里一瞬间冒出无数念头,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这种话,听见了便是祸,知道得越多,越容易睡不着。

  林川没有再解释,跟旁人解释再多没用。

  自己只需要跟朱棣说清楚便可。

  将桌上卷宗合起,林川起身整理官袍,淡淡吩咐:“此事无需再议,刑部依规行事即可,至于后面的事,我会亲自入宫面圣。”

  夏恕低头拱手:“下官明白,这便告退。”

  说完,顾不上八卦之心,赶紧溜走。

  林川走到大堂前。

  窗外天色沉沉,宫城方向隐在暮色里。

  拖了数年的冒名入仕之秘,藏到今日,也该有个了结。

  借着方孝孺十族牵连大案,借着宁海林家流放一事,自己正好亲自入宫,向朱棣坦白交代。

  是时候和宁海林家彻底切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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