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军议落幕,文武百官陆续躬身告退,列队出宫。

  出宫路上,丘福那张脸黑得像锅底,满肚子郁结怨气没处撒。

  以自己的资历,再加上主动请战,今日主帅之位原本志在必得,独掌大军。

  结果被林川给当众阻拦坏了好事。

  同样是打仗,差别可大了。

  独自领兵打赢了,功劳都是自己的。

  跟着皇帝打赢了,头功自然是皇帝英明神武,剩下的人再分一分。

  轮到丘福手里,能剩多少,还得看皇帝心情。

  丘福越想胸口越堵。

  再往前捯饬,储位之争那笔旧账也翻上来了,林川助力朱高炽定鼎东宫,彻底断了汉王和武勋们的前程念想。

  新仇旧恨叠一块儿,丘福越想越难受,看着前方林川的背影,忍不住冷笑一声。

  “应国公今日好大的威风!”

  林川像是没听见,仍旧往前走。

  丘福见他不理,心中更觉憋闷。

  自己堂堂淇国公,靖难功臣,主动开口,对方竟连头都不回,这不是无视是什么?

  丘福提高嗓门道:“老子领兵征战的时候,有些人恐怕还不知在何处读书。”

  “如今仗着陛下宠信,读过几本兵书,便敢在武英殿里议论领兵之事,你也只能守守城,靠偷袭抢功,论野战搏杀你玩得转吗?”

  周围一众大臣听得心惊肉跳。

  这已经不是含沙射影了,就差直接点名,说林川靖难期间不懂攻伐,只会靠守城偷袭捞军功。

  林川闻言呵了一声,听出丘福这是嫉妒自己了。

  他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仿佛丘福说的不是自己,而是宫墙边一只叫得格外卖力的傻鸟。

  丘福走一路骂一路,句句带刺,声儿越说越大,姿态那叫一个狂妄,全然不顾同僚情分,朝堂体面。

  张玉走在丘福身侧,眉头微皱,低声提醒:“淇国公,宫中禁地不得喧哗,你心中有气回府再说。”

  “回府?”

  丘福冷哼一声:“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他既敢在御前拦老子的主帅之位,还怕老子说上几句?”

  “朝廷选将本就该看军功资历,看领兵本事,总不能靠谁在御前话说得漂亮,谁便能决定十万大军由何人统领。”

  张玉等一帮老将见状,连忙低声劝慰,百般拉扯,生怕这位老兄弟当众失仪,闹到御前不好收场。

  可丘福正在气头上,耳朵里跟塞了棉花似的,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越劝越来劲,语气愈发刻薄。

  “有些人以为自己封了国公,便真能与我等并列,可国公与国公,也有不同。”

  “我等的爵位,是跟随陛下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这才换来今日富贵,至于靠着揣摩圣意耍小聪明得来的爵位……”

  丘福拖长声音,冷笑不止。

  后面的话虽没说完,意思已经十分清楚。

  宫道上的气氛骤然凝固。

  一旁的汉王朱高煦,以及一众武勋全都冷眼旁观默不作声,摆明了默许丘福闹腾。

  在他们看来,林川再权倾朝野位居国公,终归是文臣出身,与他们不是一个路子。

  一个个都等着看林川难堪受辱,束手无策的热闹。

  丘福当众骂他几句,他又能怎样?

  总不能在皇宫里与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国公动手。

  若是回嘴,便成了文臣耍嘴皮子。

  若是不回嘴,今日这份羞辱便只能硬生生咽下。

  不少人已经等着看林川如何收场。

  可林川从武英殿出来后,一直没有说话。

  林川一直没说话,原本不想计较。

  老头丢了主帅之位,心中不痛快,发几句牢骚,倒也可以理解。

  只当是老登气急败坏胡言乱语,犯不着跟这浑人一般见识。

  可林川很快发现,自己的沉默并没有让丘福收敛,反而让对方产生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误会,似乎觉得自己怕了。

  于是这厮越骂越上头,一路从武英殿骂到御河,跟块狗皮膏药似的粘在后头,喋喋不休,言语愈发刻薄狂妄。

  到后来连“文臣怯懦”、“只会耍嘴皮子”、“误国误军”这种话都往外甩,嗓门大得两侧宫墙都跟着嗡嗡响。

  林川心中那点耐性,一点点消失。

  行至御河五龙桥中央,丘福依旧不依不饶,唾沫星子都快溅到林川后脖颈了。

  “他妈的给你脸了?!”

  林川忽然转身,对着丘福腰子猛的一脚踹出。

  砰!

  丘福只觉得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整个人当场失去平衡,身子撞上桥边栏杆,顺势翻了出去。

  扑通一声,御河水花溅起老高。

  堂堂淇国公,靖难宿将,前一刻还在桥上指点江山,下一刻便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只剩河面上荡开的一圈圈水纹。

  “狗一样的东西,本公忍你一路,还真当本公没脾气?”

  林川朝御河里扑腾的丘福啐了一口,掸了掸朝服下摆。

  桥上死一般安静,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茹瑺几名文臣张着嘴,连呼吸都忘了。

  张玉望着空荡荡的桥边,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林川,一时竟不知该先训斥谁。

  成国公朱能眼皮狂跳。

  他打了一辈子仗,自问什么场面都见过。

  两军对阵,伏兵突起,城墙坍塌,战马受惊。

  可在皇宫五龙桥上,一位国公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另一位国公一脚踹进御河,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朱高煦猛地转过身,瞳孔微缩,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错愕。

  林川平日里在朝中向来进退有度,说话也多留余地,哪怕与人争论,往往也是摆事实讲道理,再不动声色挖个坑,让对方自己跳进去。

  谁能想到,他今日连坑都懒得挖,直接把人踹下去了。

  周围一众武勋更是彻底傻眼。

  他们刚才还在等着看林川如何忍气吞声。

  现在看来,忍气吞声的确没有,只有淇国公在水里吞水。

  桥下随即传来扑腾声。

  丘福落水后,很快便浮了上来,只是他的样子十分狼狈。

  朝服本就厚重,外袍吸水后贴在身上,像挂了几床湿棉被,腰间玉带官靴也都成了负担,不断拉着他往下沉。

  丘福会骑马会领兵,水性却算不上好,双手胡乱拍打水面,刚想张口呼救,便先灌了一口河水。

  “咳……救我……”

  这一声喊得断断续续,再没有方才半年扫平鞑靼的气势。

  张玉脸色骤变,快步冲到桥边:“快救淇国公!”

  一众武勋这才如梦初醒。

  有人扯下外袍,有人解开腰带,还有人直接翻过栏杆跳入河中。

  扑通!扑通!

  水花接连溅起,桥上顿时乱成一团。

  “拉住他!”

  “先解他的玉带!”

  “别让他抱住你!”

  “淇国公,你莫要乱动!”

  丘福正在水里拼命挣扎,哪里听得清这些。

  同安侯火真刚游到身边,便被他一把抱住脖子,险些跟着一起沉下去。

  武城侯王聪赶紧从后面托住丘福,张玉则在桥上指挥众人取来绳索。

  原本肃穆规整的出宫队伍,转眼间人仰马翻。

  文官们挤在桥边,想看又不敢看得太明显。

  武将们忙着救人,汉王也不得不快步上前,命宫中侍卫取长杆和绳索。

  至于始作俑者林川,反倒成了此刻最清闲的人。

  他站在原地,平静看了一眼河中扑腾的丘福。

  确认这老登身边已有数人营救,淹不死后,林川便不再理会。

  他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后拂袖转身,步履从容大摇大摆迈步出宫,只留给在场文武一个挺拔洒脱的背影。

  经过几名武勋身旁时,他们下意识向两侧退开,给林川让出一条路,没人敢拦。

  身后,御河里的丘福扑腾着灌了好几口水,狼狈得连骂人都顾不上。

  岸上武勋手忙脚乱地拽着他往上拉,玉带缠住了桥柱,朝服吸满了水,沉得像条死猪,折腾了好一阵才把人捞上来。

  朱高煦站在桥头,望着林川远去的方向,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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