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说,我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说出这句话。

  在这里,谈论这个,应该是禁忌中的禁忌。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但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

  我紧紧盯着她的侧脸,想从上面找到一丝端倪,是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林晓终于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我。

  厕所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翻涌着我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白天训人时的冰冷锋利,也没有旧日相处的温和,我好像突然看不懂她了。

  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好几秒钟。

  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有千言万语,却又被死死地封在了喉咙里。

  “可能会有大变动。”

  说完这句话,然后她转过去什么也没解释。

  一个字都没再多说。

  她关死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还没等我问些什么,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径直走出了厕所。

  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昏暗的走廊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剩下我一个人,僵立在水池边。

  手里拧成一团的破毛巾在滴水,冰凉的,一滴,一滴,砸在我的脚背上。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低语。

  “解决掉,有变动。”

  怎么解决?在这密不透风的监视下,在这缺医少药连吃饭都成问题的地方?

  林晓那深深的一眼,那欲言又止的沉默,比任何明确的解释都让我更加心慌意乱。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才会冒着如此大的风险,给我这样一个警告。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林晓那句冰冷又悬乎的话,还有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还没到宿舍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不寻常的动静。

  像哭声又像吵闹声。

  推开门,昏暗的灯光下,就看到小敏正半弯着腰,手里拎着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旧内裤,试图往蜷缩在床角的楚瑶身上套。

  楚瑶的反应异常激烈,根本不像平时那种呆滞的顺从。

  她拼命挥动着手臂,不是打人,而是像要挥开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整个人使劲往后缩,嘴里说着,”不”。

  头摇得像拨浪鼓,乱发糊了一脸。

  “怎么了这是?”我赶紧走过去。

  小敏转过头,脸色依旧憔悴,但此刻更多的是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喘着气,指了指楚瑶的下身,声音发干:“她什么都没穿。我刚发现的。想给她穿上,她死活不让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楚瑶蜷缩的姿势,一眼就看到大腿了。

  再联想到之前那个老打手匆匆离开的背影,一股寒意夹杂着恶心,猛地冲上我的喉咙。

  这帮畜生!连个傻子都不放过!

  又或许正因为他是个傻子。

  楚瑶还在挥舞着手臂,眼神里的空洞似乎都被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填满了。

  她不让任何人靠近,尤其是碰到她。

  我心里又恨又悲。

  “算了,”

  我拉住小敏的手腕,把她往后带了带,疲惫地摆摆手。

  “别管她了,她不想穿,硬来也没用。”

  小敏犹豫了一下。

  她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内裤团了团,轻轻扔在楚瑶脚边的床铺上。

  “那,放这儿了,你自己,唉。”

  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床位,背对着这边躺下了,肩膀微微起伏。

  我又看了一眼楚瑶。

  她似乎感觉到威胁暂时解除,挥舞的手臂慢慢停下,但身体依旧紧绷着,像块石头一样楔在墙角,对脚边那条内裤看也不看。

  我默默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手又不受控制地按在小腹上。

  那里似乎更沉了。

  林晓的话开始在脑子里疯狂盘旋。

  林晓特意告诉我这个,我们认识这么久,一起从老园区熬过来,分享过恐惧,传递过消息。

  哪怕今天看到她那么冷酷地对待别人,我心底深处,还是觉得她一定是为我好。

  她让我这么做,肯定有她的理由。

  她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么危险的话。

  这“东西”留着,恐怕真的会招来比现在更可怕的灾祸。也许不是灾祸,是比死还不如的境地。

  可……怎么解决?

  在这地方,生病受伤都没人管,除非你彻底干不了活。

  流产?哪来的药?就算有。

  自己动手?我想想都觉得浑身发冷,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

  晚上,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

  日子像生了锈的齿轮,继续在压抑和恐惧中嘎吱转动。

  我们宿舍的空气里,除了原有的绝望,又添了一层沉默。

  工作照旧。

  说那些自己听了都想吐的谎言。

  林晓偶尔会从我们这片区经过。

  她不再看我,我们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无言的默契,又或者,那晚厕所里的低语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这天上午,气氛有些异样。

  平时死水一潭的园区,隐隐多了些嘈杂和频繁走动的脚步声。

  打手们似乎比平时更兴奋些,交头接耳,眼神里闪着一种猎食动物看到新猎物时才有的光。

  中午,刺耳的下工铃声响起,我们拖着步子走向食堂。

  队伍缓慢移动,我排在中间,无意间瞥向我们工作楼旁边那排闲置的、通常用来关押“不听话”或者等待“处理”人员的矮房子。

  其中一间屋子的铁门,竟然敞开着。

  这很不寻常。

  那地方平时总是铁锁把门,阴森森的。

  好奇心,或者说一种对任何变动都本能警惕的心态,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队伍挪动得很慢,给了我观察的时间。

  门内光线昏暗,但能看到地上或坐或蹲着七八个人。

  和我们这些长期囚禁、面色灰败的“猪仔”不同,他们虽然也灰头土脸,带着惊惶,但身上穿的衣服……还能看出点样子。

  有的穿着皱巴巴但料子不错的POLO衫,有的穿着沾了泥点的休闲裤,还有一个,脚上穿了一双看起来更贵的红底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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