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皇城,皇宫。

  天启殿。

  这里是离阳皇宫的正殿,是历代皇帝举行大典、接见使臣、颁布诏书的地方。

  殿宇巍峨,朱柱金顶,在午夜的月光下泛着庄严而华贵的光芒。

  殿前是宽阔的汉白玉广场,两旁矗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每一根都高达三丈,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此刻,已是丑时。

  整个皇城都沉浸在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有天启殿,依旧灯火通明。

  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紫檀木的长案后,端坐着三个人。

  居中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至胸前,一身深紫色仙鹤补服,头戴乌纱幞头。

  正是离阳三柱石之首,宰相张巨鹿。

  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长案上那封展开的信。

  信纸雪白,字迹清隽,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迹。

  陛下的笔迹。

  可那信上的内容,却让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已经盯着这封信看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从信使快马加鞭冲进皇城的那一刻起,从太监颤巍巍地将这封信呈到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就这样盯着。

  盯得眼睛发酸,盯得眼眶泛红,盯得那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刻进脑子里。

  可他依旧不敢相信。

  “离阳与大秦,合二为一。”

  “朕将与大秦皇帝秦牧,择日完婚。”

  “此事已成定局,无可更改。”

  每一个字,他都读了不下百遍。

  可每一次读完,他都觉得荒谬。

  荒谬至极。

  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刀,狠狠刺进他心中。

  张巨鹿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

  辅佐先帝平定叛乱,扶持女帝登基即位,一步步将离阳打造成东洲霸主。

  他以为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

  可此刻,面对这封信。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张巨鹿的左手边,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他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身玄铁战甲,腰悬一柄门板宽的巨剑。

  正是离阳大将军,顾剑棠。

  此刻,他的脸色铁青,一双虎目瞪得滚圆,死死地盯着那封信。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陛下不可能写这种信……”

  “一定是有人伪造的!”

  “一定是秦牧那个狗贼,逼陛下写的!”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彭!

  顾剑棠的拳头,狠狠砸在紫檀木的长案上。

  那力道极重,震得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出,洒在那封展开的信上,在“赵清雪”三个字旁边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张巨鹿抬起头,看向他。

  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和凝重。

  “顾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先冷静。”

  “冷静?!”

  顾剑棠猛地站起身,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投下的阴影将张巨鹿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天启殿中回荡,震得那些鎏金宫灯都微微晃动。

  “陛下被北境的狗贼劫走,我们在这里等了五天!”

  “五天!”

  他伸出五根手指,那手指粗壮如铁,此刻却在微微颤抖。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如同风箱般呼呼作响。

  “现在好不容易等来了消息,却是这种消息!”

  他一把抓起那封信,信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

  “陛下要嫁给秦牧?!”

  “嫁给那个强纳臣妻为妃、荒淫无道的昏君?!”

  “你让我怎么冷静?!”

  他狠狠地将信拍在案上。

  “砰!”

  又是一声巨响。

  张巨鹿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剑棠。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顾剑棠被他这样看着,心中那团怒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

  可他依旧不甘心。

  “张相,”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却依旧带着深深的怒意,“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巨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

  “顾将军,”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这信是伪造的?”

  顾剑棠愣了一下。

  随即,他重重点头。

  “当然!”他斩钉截铁地说,“陛下怎么可能写这种信!”

  张巨鹿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指向那封信上的字迹。

  “你看这字。”

  他的手指在那些清隽的字迹上缓缓划过。

  “这笔锋,这力度,这转折处的习惯性顿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剑棠脸上:

  “是不是陛下的字?”

  顾剑棠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字,看着那熟悉的笔锋,那熟悉的力度,那熟悉的一撇一捺。

  他是武将,不懂书法。

  可陛下批阅的军报,他看了无数遍。

  那些字迹,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而眼前这封信上的字——

  就是陛下的字。

  “可、可……”

  顾剑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张巨鹿又指向信纸下方那个鲜红的印记。

  “还有这印。”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印记的边缘。

  “和田羊脂白玉雕成,螭虎钮,印面‘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古篆——”

  他抬起头,看向顾剑棠:

  “这是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是陛下登基那日,从太庙中请出的。”

  “这世上,只有一枚。”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沉:

  “若信是伪造的,那这印呢?”

  “印也是伪造的吗?”

  顾剑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封信,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

  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反驳。

  他想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可那些字迹,那个印记——

  都是真的。

  张巨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知道顾剑棠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他也希望这封信是假的。

  也希望陛下是被逼无奈才写的这封信。

  可那字迹,那印记——

  骗不了人。

  “可是——”

  顾剑棠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可是,国师不是说,陛下是被北境的徐龙象抓走的吗?”

  他的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李淳风。

  “国师亲口说的!说他在怒江渡口亲眼看见北境的人出现,说陛下是被北境劫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我们这几日,一直在想办法!”

  “如何向北境施压!如何针对北境!如何潜入北境营救陛下!”

  “我们甚至抓了北境的使者柳红烟!”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

  “结果现在——”

  他指着那封信,手在微微颤抖。

  “陛下的信却说,她在大秦皇城?”

  “这岂不荒谬?!”

  天启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顾剑棠粗重的呼吸声。

  张巨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顾剑棠说的这些。

  这几日,他和顾剑棠一直在商讨如何应对北境。

  他们甚至拟定了好几套方案。

  从外交施压,到经济封锁,到军事威慑,到秘密潜入营救。

  每一套方案,都详细得不能再详细。

  每一套方案,都考虑了无数种可能性。

  可他们从未想过——

  陛下会在“大秦皇城”。

  从未想过——

  陛下会“主动”嫁给秦牧。

  难不成是北境和大秦皇帝联合在一起,给他们离阳下了这么一个套?

  又或者是北境徐龙象抓到女帝陛下后,将其献给了大秦皇帝?

  可是,这一切怎么可能呢?北境徐龙象明明对大秦心怀不满已久。

  大秦皇帝又强行将徐龙象的姐姐纳为妃子。

  按理说,两人早已不共戴天才是,又怎么会暗自联合在一起?

  想不通,完全想不通。

  这根本就不合理。

  张巨鹿缓缓转过头,看向李淳风。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凝重。

  “国师,”他开口,声音沙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剑棠也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李淳风。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灰白色的身影上。

  李淳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须发皆白,面容红润。

  可此刻,那张总是平静如古井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

  那双总是半开半阖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

  精光内敛,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古潭。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落在那清隽的字迹上,落在那鲜红的印记上。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顾剑棠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久到张巨鹿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终于,李淳风动了。

  他抬起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异常稳定。

  他拿起那封信,凑到眼前。

  再次看了起来。

  从头到尾,从尾到头。

  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划。

  然后,他放下信。

  抬起头。

  目光落在张巨鹿和顾剑棠脸上。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至极的光芒。

  “这封信——”

  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空灵,在这寂静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剑棠的身体猛地一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真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那魁梧的身躯此刻竟显得有几分佝偻。

  张巨鹿没有说话。

  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悲哀。

  可李淳风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看着两人,继续道:

  “但老夫之前说的,也是真的。”

  顾剑棠猛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沙哑而急切,“国师,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淳风沉默了片刻。

  那双深陷的眼窝中,光芒闪烁不定。

  他在组织语言。

  或者说,他在整理思绪。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那件事。

  那夜在怒江渡口,他看到的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玄黑劲装,面容冷峻,眼神空洞。

  那是北境的人。

  那是徐龙象麾下五大幕僚之一的墨鸦。

  他亲眼看见的。

  可此刻——

  陛下的信却来自大秦皇城。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淳风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那浓稠得近乎实质的雾气。

  那头与他缠斗数百回合的江水巨龙。

  那道从他眼前消失的月白色身影。

  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冷峻而空洞的脸。

  还有——

  那个站在山崖之上的、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

  秦牧。

  李淳风睁开眼。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中,此刻满是清明。

  他看向张巨鹿和顾剑棠。

  “说实话,”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这封信,有点出乎老夫的意料。”

  张巨鹿的眉头微微一挑。

  顾剑棠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李淳风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从心间缓缓流出:

  “但它又在老夫的意料之中。”

  顾剑棠愣住了。

  “意料之中?”他忍不住开口,“国师,你在说什么?陛下被北境劫走,怎么会在大秦?怎么会嫁给秦牧?”

  李淳风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顾将军,”他说,“老夫何时说过,陛下是被北境劫走的?”

  顾剑棠一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淳风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老夫只说,那夜在怒江渡口,看见了北境的人。”

  “看见了墨鸦。”

  “看见了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

  “但老夫从未说过——”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陛下是被北境劫走的。”

  顾剑棠呆呆地看着他。

  大脑一片空白。

  “可、可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那道身影……那个墨鸦……不是北境的人吗?他们出现在那里,不是劫走陛下,还能是做什么?”

  李淳风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顾将军,”他说,“你有没有想过——”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道身影,或许只是……老夫看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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