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剑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国师,”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是说……那是假的?”

  李淳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至极的光芒。

  “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想这件事。”他说。

  “陛下失踪那夜,怒江渡口发生的一切,老夫都看在眼里。”

  “那头巨龙,那道从龙躯中浮现的身影,那个站在山崖之上、一击击碎太祖敕令虚影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老夫一直在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巨龙会崩碎?”

  “为什么那道身影会从龙躯中浮现?”

  “为什么那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会是墨鸦?”

  顾剑棠沉默了。

  张巨鹿也沉默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李淳风继续道,声音苍老而平静:

  “老夫一直在想,如果那真的是北境的人,如果真的是徐龙象劫走了陛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那这封信,又该如何解释?”

  “徐龙象劫走了陛下,却让她嫁给秦牧?”

  “这说不通。”

  顾剑棠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大脑一片混乱。

  是啊。

  如果真是徐龙象劫走了陛下,那陛下怎么会出现在大秦皇城?

  怎么会要嫁给秦牧?

  这根本说不通。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国师的意思是……那夜的墨鸦,是假的?”

  李淳风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老夫不敢肯定。”他说,“但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释。”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如渊:

  “老夫这几日,一直以‘再观察一二’为借口,阻止你们向北境施压。”

  “不是因为老夫不相信你们。”

  “而是因为——”

  他深吸一口气:

  “老夫一直不太相信那件事是徐龙象所为。”

  顾剑棠愣住了。

  “为什么?”他脱口而出。

  李淳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顾将军,”他说,“你想想——”

  “徐龙象若真有这等本事,能让一个半步陆地神仙境的强者都看不出破绽,能一击击碎太祖敕令凝聚的虚影——”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他早就造反成功了。”

  “何须一直按兵不动?”

  “何须与离阳结盟?”

  “何须——”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眼睁睁看着徐凤华,嫁给秦牧?”

  顾剑棠呆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淳风的话。

  是啊。

  如果徐龙象真有这等本事——

  他早就成功了。

  何须一直等?

  何须一直忍?

  何须与离阳结盟?

  那夜在怒江渡口出现的那个人,那个一击击碎太祖敕令虚影的人,那个让李淳风都看不透的人——

  根本不是徐龙象。

  不是北境的人。

  是——

  秦牧。

  顾剑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看向那封信。

  看向那清隽的字迹,那鲜红的印记。

  心中,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

  陛下是被秦牧劫走的。

  陛下被迫写了这封信。

  陛下——

  要嫁给秦牧。

  “砰!”

  顾剑棠的拳头,再次狠狠砸在长案上!

  这一次,力道比之前更大!

  紫檀木的长案发出“嘎吱”的声响,案面上裂开一道细细的裂纹。

  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一地。

  可顾剑棠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封信,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秦牧……”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狗贼——”

  “我要杀了你!”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那柄门板宽的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仿佛随时会出鞘。

  张巨鹿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顾将军,”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你先冷静。”

  “冷静?”

  顾剑棠猛地转头,看向他。

  那双虎目中,满是血丝,满是怒火,满是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你让我怎么冷静?!”

  “陛下被人劫走,被人囚禁,被人逼着写这种信!”

  “要嫁给那个狗贼!”

  “你让我怎么冷静?!”

  张巨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和愤怒。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酸楚。

  他知道顾剑棠在想什么。

  因为他也一样。

  陛下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从八岁的小公主,到二十岁的女帝,到如今威震东洲的存在。

  他们看着她一步一步走来,看着她一点一点成长,看着她扛起整个离阳。

  他们是她的臣子,是她的臂膀,是她的依靠。

  可此刻——

  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看着那封信。

  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印记。

  张巨鹿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顾将军,”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

  “当务之急,是确认陛下的安危。”

  “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一字一顿:

  “等待陛下,给我们的下一步指示。”

  顾剑棠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看着他脸上的凝重。

  心中那滔天的怒火,渐渐被压了下去。

  不是熄灭。

  而是被压在心底,压得死死的。

  他知道张巨鹿说得对。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现在最重要的,是陛下的安危。

  是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等待。

  顾剑棠缓缓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

  那柄巨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仿佛在表达不满。

  可他没有理会。

  只是深吸一口气,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张巨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酸楚又深了一层。

  但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陛下在大秦手里,他们做什么都会投鼠忌器,根本不敢有所举动。

  除非他们再立一个新皇。

  这样就可以摆脱大秦的控制。

  但这个更不现实。

  女帝陛下费尽心力才稳住离阳。

  如果他们要现在再立新皇,先不说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就算有,离阳其他人也不会轻易罢休。

  尤其是那些被陛下压制的藩王们,一个如此好的时机,他们又怎么可能会放弃?

  到时候恐怕他们想的第一件事情不是如何抵御大秦,而是如何争夺权力,登基为皇。

  到那时,恐怕大秦还没有打过来,离阳就已经自己先乱了。

  如果大秦抓住这个时机打过来,那只怕将会如入无人之境。

  到那时,离阳将国不将国,民不聊生。

  张巨鹿缓缓叹了口气。

  这简直就是无解之局。

  李淳风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落在那个鲜红的印玺上。

  离阳皇室的传国玉玺。

  那印记,是真的。

  赵清雪的性格,太了解了。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人。

  更不是那种会被人胁迫着写下这种信的人。

  可她偏偏写了。

  盖上了传国玉玺。

  让沈墨用最快的渠道,送回了离阳。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

  李淳风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那夜在怒江渡口的画面。

  那道从浓雾中裹挟陛下而去的身影。

  那道深不可测的、让他都感到恐惧的气息。

  那道——

  让他连出手的勇气,都提不起来的力量。

  如果陛下面对的是那样的存在……

  如果陛下没有别的选择……

  那么这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

  陛下选择了妥协。

  选择了牺牲自己,保全离阳。

  李淳风睁开眼。

  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眸中,此刻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

  有敬佩。

  有悲哀。

  还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力的愧疚。

  是他护卫不力,才让陛下落入那样的境地。

  是他低估了对手,才让离阳陷入如今的局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砰!”

  顾剑棠的拳头,狠狠砸在长案上!

  那力道之大,让整张紫檀木长案都剧烈地晃动起来,案上的茶盏“哐当”一声倒在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不行!”他霍然站起身,虎目中满是愤怒的火焰,“我不能接受!”

  “陛下怎么能嫁给秦牧那个昏君?!”

  “那昏君荒淫无度,后宫妃嫔无数,陛下嫁过去,岂不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可能,他想都不敢想。

  顾剑棠的手,再次按在剑柄上。

  “我现在就点兵!”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三十万大军,跨过澜沧江!”

  “把陛下接回来!”

  他说着,转身就要朝殿外走去!

  “站住!”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

  顾剑棠脚步一顿,回过头。

  张巨鹿站起身,面色铁青,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你要干什么?!”张巨鹿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要去接陛下!”顾剑棠吼道,“难道眼睁睁看着陛下嫁给那个昏君吗?!”

  “糊涂!”

  张巨鹿一巴掌拍在长案上,那力道之大,让长案再次剧烈晃动。

  “你带兵去接陛下?你带兵去打大秦?”

  “然后呢?”

  “两军交战,血流成河!”

  “你要让多少将士死在那战场上?要让多少家庭失去儿子、失去丈夫、失去父亲?!”

  “最重要的是,你要置陛下安危于不顾吗?!”

  顾剑棠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张巨鹿已经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而且,你以为陛下写这封信,是为了什么?”

  “你以为她不知道,这封信传回离阳,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她什么都知道!”

  “可她为什么还要写?!”

  顾剑棠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巨鹿看着他,一字一顿:

  “因为她想保全离阳!”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低头,等待离阳的,只有灭亡!”

  顾剑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虎目中,那愤怒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

  张巨鹿看着他这副模样,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殿内凝重的空气,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转过身,走回长案后。

  缓缓坐下。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满是疲惫。

  “顾将军,坐下吧。”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咱们,得商量一下后续事宜。”

  顾剑棠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

  那动作很慢,很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张巨鹿。

  “张相,”他开口,声音苍老而空灵,“您打算怎么办?”

  张巨鹿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那双锐利的眼眸,此刻被眼皮遮住,看不见任何情绪。

  只有那紧皱的眉头,暴露了他此刻内心的翻涌。

  许久。

  他睁开眼。

  “按陛下说的办。”他说。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准备大婚事宜。”

  “所有礼仪,都要最隆重的。”

  “离阳女帝出嫁,不能丢了脸面。”

  顾剑棠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虎目中,满是不甘和痛苦。

  “张相——”

  “闭嘴!”张巨鹿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以为我愿意吗?你以为我想看到陛下嫁给那个昏君吗?!”

  他的眼眶,不知何时已微微泛红。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除了照办,还能怎么办?!”

  “难道你想让离阳陷入内乱?想让那些一直觊觎皇位的宗室元老趁机作乱?想让离阳三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动。

  最后,几乎是在吼。

  顾剑棠被他这一番话,吼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依旧在微微颤抖。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摇曳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拂过广场的声音。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时光。

  李淳风终于开口。

  “张相,”他说,声音苍老而空灵,“老夫有一事不明。”

  张巨鹿看向他。

  李淳风继续道,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陛下这封信,是从哪里传回来的?”

  张巨鹿微微一怔。

  “沈墨传回来的,”他说,“说是陛下亲笔所写,让沈墨用最快的渠道送回离阳。”

  李淳风点了点头。

  “那问题就在这里。”他说。

  张巨鹿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淳风看着他,一字一顿:

  “沈墨是大秦皇城的暗探,潜伏多年,从未暴露。”

  “可这一次,陛下直接让宫女去锦绣阁找他,把信交给他。”

  “这说明了什么?”

  张巨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懂了。

  李淳风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如同淬过寒冰的利刃:

  “说明陛下已经不在乎沈墨是否暴露了。”

  “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

  “说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陛下,是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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