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的面色,已经从最初的轻松写意,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一开始的确很兴奋。

  他活了这大半辈子,剑道走到了天象绝巅,卡在那道门槛之前,已经太多年了。

  他翻遍古籍,寻访过无数所谓的剑道高手,可那些人要么只是徒有虚名,要么连让他拔剑的兴趣都提不起。

  他以为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

  可当他踏上这座擂台,看见对面那个穿着灰布衣袍、握着一柄普通铁剑的年轻人时,他的剑意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不是敌意,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像干涸的河床忽然听见了远处的水声。

  起初他以为那只是错觉。

  可当那柄铁剑的剑尖两次点在他剑势最薄弱的那一点上时,他明白过来——这不是错觉。这是真正的返璞归真。那些看似拙朴、笨拙的剑招,像新学徒刚握剑时的手忙脚乱,可每一剑都精准地卡在他剑势即将成形、又尚未完全展开的那个瞬间。

  像一个人在溪边走着,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水流最平静的地方,水花不起,尘埃不扬。

  可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久违的、滚烫的战意。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在这个对手身上,看到了他一直追寻的那样东西。

  不是剑招,不是功法,而是一种他隐约能触及却又总是差一线的境界。

  那一线,就在眼前这道灰布身影上,在那一柄普通的铁剑上。

  白玉京的眼中的凝重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剑柄,然后踏出了一步。

  擂台上,两人的战斗已经持续了好一阵。

  铁剑与玉白长剑依旧在空气中轻轻交击,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秦牧的招式依旧看起来拙朴笨拙,像刚学剑的学徒在比划,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慢半拍,甚至有些磕磕绊绊。

  可他那慢半拍的剑,却总是刚好落在白玉京下一剑的来路上,像一条早就知道水流方向的鱼,在溪石之间游刃有余。

  白玉京的剑却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剑光层层叠叠地铺开,如月光洒在水面上,明明灭灭,却又绵绵不绝。

  剑锋交错之间,擂台上的灰尘被荡起又落下,像一层薄薄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台下的人看了好一阵,已经从一开始的困惑转为耐心了,再到现在——又重新变成困惑了。

  一个年轻的剑客皱着眉,低声对身旁的同伴说:“我怎么越看越糊涂了?到底谁占上风?”

  同伴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看不出来。他们好像……都不急着赢。”

  “那他们在打什么?”

  “不知道。”

  有观众揉了揉眼睛,低声嘀咕:“我怎么觉得……我越看越累?”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我也有这种感觉。他们明明打得那么慢,可我眼睛一直盯着,盯得发酸,还是跟不上。”

  他们都很疑惑,感觉目光仿佛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明明看见了,身体却反应不过来。

  徐龙象坐在高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的目光在擂台上那两道身影之间来回移动。

  一开始他还能看明白几分——那一剑的时机、那一步的进退,他都能解读出来。

  可打着打着,他发现自己的目光跟不上了,不是速度太快,而是路数变了。

  那些剑招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水看东西,轮廓还在,可细节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结。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范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范先生……你可看得出他们现在的路数?”

  范离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擂台上,隔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也很低,却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老夫……也只能看出个大概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那个赵三的出剑,看似拙笨,实则每一剑都避开了白玉京剑意最强的那一点。他不是慢,他是在等,等白玉京的剑势推到最满的那一刻,然后从最薄弱的地方切进去。”

  徐龙象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白玉京呢?”

  “白玉京的出剑已经接近圆满,每一剑的起承转合都没有破绽。可他太圆满了,圆满到失去了变数。”

  范离的目光依旧锁在擂台上,“而赵三的出剑,看似处处是破绽,实则处处是陷阱。他在引白玉京往他想要的方向走。这一战,白玉京从一开始就在被赵三牵着走。”

  徐龙象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那……他们的境界,到了哪一步?”

  范离沉默了一瞬,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低得像怕被风听了去:“老夫斗胆猜测……这两个人,恐怕都已经触碰到了陆地神仙的门槛。只差一脚,就能踏进去了。”

  徐龙象的瞳孔骤然收缩。

  像被针刺了一下,又像被冻住了,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他握着扶手的手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向范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两个……都是?”

  范离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嗯。”

  徐龙象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他不再看范离,重新把目光投向擂台,落在那两道身影上。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两个人……本王都要。”

  范离站在他身后,听见了这句话。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

  他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回擂台,心中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以白玉京的实力,岂是那么容易拉拢的?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他知道殿下现在正在兴头上,泼冷水只能让殿下对他产生不满,于双方都不利。

  至于之后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陈若瑶坐在徐龙象身侧,从方才白玉京出剑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那道灰布身影上。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

  她知道那是陛下。

  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向“天下第一”。

  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骄傲,又带着一点想笑却不敢笑的克制。陛下明明可以一招把整座擂台都掀翻,却偏要这样慢慢地玩。

  她忽然想起秦牧之前说过的那句话——“要拿天下第一。”

  现在她真的信了。

  而此时的擂台上,秦牧能感觉到对方的剑意正在发生变化。

  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河水在即将转弯前微微加速的那一瞬间。

  他忽然明白了白玉京在想什么。

  这个人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比武大会的那些彩头。

  他是为了突破那一线,才离开了他守了那么多年的沧澜城。

  他是来找机缘的。

  而此刻,他认定自己就是那份机缘。

  秦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笑意极轻,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波光,随即被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的气势忽然变了。

  那变化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像一直在那里等着。

  铁剑依旧握在他手中,依旧那副普通的样子,可剑身上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光,像晨曦照在铁器上时才有的那种冷而透亮的白。

  不是暴烈的、压迫性的气势,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东西——像深潭的水面忽然安静下来,平静到映出整片天空的倒影。

  接着,秦牧抬起了剑。

  剑锋缓缓横过身前,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凝重。

  然后他递出了那一剑。

  没有剑招,没有剑式,甚至看不出他用了什么手法。

  只是那一剑落下的瞬间,整座校场上方的天空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一片看不见的云遮住了太阳,日光照下来时变成了淡金色。

  秦牧的剑锋所过之处,空气像水波一样荡开一道肉眼可见的裂隙,裂隙的边缘泛着极细的银光。

  一道剑气从铁剑的刃口上无声地涌出,那道剑气起初只是一道极细的白线,如丝如缕,像从针尖上抽出的第一缕光。可它离剑之后,便开始膨胀、扩散、拉升,不过一息之间,便在天空中铺展开来。

  那道剑气如同一柄横贯长空的无形巨剑,越过擂台,越过看台,越过校场最高的那面旗帜,直插进云层之中,将天穹划开一道笔直的裂口,像一柄从大地刺向天空的剑。

  云层被那一剑从中劈开,向两侧翻涌,露出裂隙中一片深蓝色的、高远的天。

  裂隙的边缘,云絮被剑气灼成淡金色,像被烧过的纸边,微微卷曲着,又不肯散。

  一息之间,天地为之色变。

  整座校场被那一道剑气所笼罩,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人声、远处街市的喧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住了。

  擂台下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人,此刻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剑客,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道横贯长空的剑气,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秦牧收剑回鞘时,那道横贯长空的剑气依旧悬在天际,像一道倒悬的山脊。

  数息之后,它才开始缓缓散去,先是边缘的银光像被风吹散的沙粒,一粒一粒地飘离。

  中间那道笔直的裂隙,也渐渐收拢,像被一双无形的手从两侧轻轻合拢。

  云层重新聚拢,天色缓缓恢复如常。

  可整座校场的人,还没有回过神来。

  擂台上的白玉京,看着那道横贯长空的剑气缓缓消散,看着秦牧收剑回鞘的姿态,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心中没有恐惧,反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炽热的战意。

  他等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出现了。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与他平日那副温润模样截然不同的笑意——那是剑痴终于找到对手时才会有的笑,狂放、坦荡、毫无掩饰。

  “好剑!”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重新举起了手中的玉白长剑。

  他的气势也在这一刻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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