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白色的长袍在无风的擂台上无风自动,衣袂猎猎作响,长发从肩头飞散开来,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那柄玉白色的长剑上,一层莹白的光芒从剑身深处浮现出来,像月光被收进了剑中,又从剑中缓缓渗出。

  那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将整座擂台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近乎神圣的白光之中。

  他的剑锋缓缓抬起,剑尖朝天,然后猛地向下一划!

  一道同样横贯长空的剑气,从他剑锋中涌出,逆着天穹而上,与方才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剑气相撞!

  两股剑气在半空中碰撞,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嗡鸣,像一柄琴被拨动了一根最细的弦。

  那嗡鸣声极轻,却传遍了整座校场。

  天空中,云层再次被撕开,这一次比方才更彻底,像一匹被从中劈开的绸缎,向两侧翻涌、卷曲、翻飞,露出一条宽达数丈的裂隙。

  日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形成一道金色的光柱,笔直地落在擂台上,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光芒中。

  擂台四周,那些原本还在困惑、还在议论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下来了。

  没有人再问“他们到底在打什么”,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了。

  擂台上那两道身影,像两把互相试探的刀。

  而整座校场,都只是他们试剑时溅出的火花。

  擂台下方,燕十三从方才那道剑气横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再动过。

  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看着那两道身影,看着那道被劈开的天空和那一束金色的日光。

  他低声开口,像是在说给自己听:“原来如此。难怪……难怪我接不住那一剑。”

  擂台另一侧,白玉京收剑回鞘。

  月白色的长袍在日光中安静地垂落,他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正在缓缓涌动。

  他们方才那一剑,已经不只是比武了。那已经是陆地神仙之间的对话,横贯长空,劈开天穹,日光从裂隙中倾泻而下,将整座擂台照得如同神国。可那一剑之后,白玉京没有退,秦牧也没有收。

  白玉京重新举起了剑。

  他举得很慢,像在捧着一盏盛满了水的碗,每一丝晃动都会溅出水花。他的目光落在秦牧身上,落在那柄普通的铁剑上,落在那道已经散尽剑气、重归沉寂的剑身上,他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可他的手还没有放下。

  秦牧看着他,也没有收剑。

  两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隔着一整座校场的寂静,隔着一万双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的眼睛。白玉京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枚枯叶在风中断裂了叶柄,飘落下来,落在了尘埃里。

  然后他放下剑。

  那柄玉白色的长剑被他缓缓收回鞘中,剑身滑入鞘口,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像一扇门在风中被合上了。他没有再出剑,没有再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擂台上,站了很久,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转身。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也没有用内劲扩音,可那句极轻的话穿过整座校场,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将那一万双眼睛的注视都荡成了无声的水波。

  “我输了。”

  三个字,不轻不重,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像一堵被凿穿了堤坝的墙,水从裂缝中涌了出来。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暴雨砸在干涸了太久的土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认输了?白玉京认输了?”

  “可方才那一剑……他不是接住了吗?他接住了啊!”

  “接住了跟打赢了是两回事。他接住了,可他没有办法反攻,那就已经输了。”

  “那个赵三到底是什么人?白玉京都认输了……那岂不是说他已经天下无敌了?”

  “你这话说的,比武大会才第一轮。可话又说回来,能逼得白玉京认输的人,我活了这么多年,今天还是头一回见。”

  “青锋剑派……这个名字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北境了。”

  徐龙象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快,带倒了身后的椅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可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擂台上,钉在那道灰布身影上,瞳孔深处映着那道正在收剑的背影。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喘息。

  他等到了。

  他真的等到了。

  两个陆地神仙,一个他亲眼看见的白玉京,一个横空出世的灰衣人。

  他们两个都站在他的擂台上,都走进了他的视野里。那个灰衣人方才那一剑,比白玉京那一剑更早出手,更早封死了所有的路。那不是境界的碾压,那是棋局的碾压。

  就像范离说的那样,他一直在引着白玉京走,让白玉京以为自己在进攻,其实是顺着赵三铺好的路走完了全程。

  最后那一剑,不是赵三忽然变强了,而是赵三把白玉京引到了一个他早就选好的位置上,然后轻轻收了一下网。

  徐龙象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一股热气从胸腔里升起来,像火炭被风重新吹亮了一样。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重新攥紧。

  范离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副压都压不住的激动,心中又沉了一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擂台。他已经开始在想,白玉京会怎么选,那个灰衣人又会怎么选,这两个人当中,有没有一个是可以被说动的。

  陈若瑶坐在徐龙象身侧,微微低着头。

  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知道他能做到什么。她甚至在心里悄悄替徐龙象叹了口气。如果徐龙象知道他在台上拼命想拉拢的人,就是他恨之入骨的那位皇帝——他脸上的表情,想必会非常精彩。

  台下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像一锅被煮开了的水,热气从每一个角落里往外冒。有人还在争执方才那一剑到底算不算数,有人已经开始打听那个灰衣人的来历,有人蹲在角落里反复比划着方才那一剑的轨迹,还有几个老者坐在看台的最高处,像几尊被风化的石像,久久没有言语。

  秦牧走下擂台时,走过白玉京身边。白玉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近乎沉默,像在确认什么他已经确认过的东西,然后收回了视线。秦牧也没有停步,只是从他身边走过,像两条水流在河床中交汇了一瞬,又各自分开。

  秦牧走过人群边缘时,林小鹿还站在原地,嘴巴没有合上,她看见秦牧走过来,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牧从她身边走过,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她那副还没回过神来的模样,然后笑了一下:“你师兄方才说,你炖的鸡很好吃。”

  林小鹿的嘴巴终于合上了,又张开了,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那当然!我炖的鸡,连我师父都夸!”

  秦牧没有接话,只是迈步继续往前走。晚风从城门口吹过来,裹着烤饼和炭火的气息,吹动他灰布衣袍的衣角。

  夜色渐渐笼罩了镇北城。

  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将比武大会结束后的喧嚣收拢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流向城中的酒馆和客栈。

  晚饭的地方,林青石安排在了比武场外不远处一家小酒馆里。门面不大,推开木门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扑面而来。桌上摆着一锅冒着热气的炖鸡,几碟小菜,两壶酒,碗筷摆了满满一桌。

  秦牧走进去的时候,林青石正忙着给师弟们倒茶,林小鹿蹲在桌边收拾碗筷,嘴里还在念叨着谁把筷子放错了位置。他正想找个位置坐下,目光却顿了一下。

  角落里的那个人,灰布衣袍,斗笠已经摘了,露出那张清瘦的脸。面前摆着一碗热汤,汤还冒着白气,可他只是看着,没有喝。他在等秦牧。

  秦牧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他对面坐下。白玉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你不像是会来这种地方的人。”

  秦牧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你不像是会认输的人。”

  白玉京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碗已经凉了一些的汤:“我输得不冤。你那一剑,我已经接了。可你后面那一剑,我没看清。”

  秦牧放下酒杯,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白玉京说的是实话。

  最后那一剑,不是剑招,是棋局。

  他花了整整五场比试的时间,一步一步把白玉京引到了那个位置上,让他自己走完了那条路,然后收网。

  如果是生死之战,白玉京不会这样输。可这是比武,是切磋,是棋逢对手时互相试探深浅的过程。

  白玉京没有输在剑上,他输在了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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