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这五千斤硝土,到底是谁吞了去?还是他们合起伙来吞了?”郑元明终于开口,声音却发涩。

  “不可能合伙,”陆斩摇头,“珍王与琛王势同水火,这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皇后那边恨不得把珍王踩进泥里,珍王也巴不得琛王早点倒台,他们不可能联手做这种事。”

  “这案子,不能再大张旗鼓地查了。”赵怀慎沉沉开口,看向齐昭,“昭娘,你回去歇息几日吧。”

  齐昭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查到这里,她这个小小仵作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是朝堂上的事,是皇子之间的事,是目前的她不该碰的事。

  她站起身告退:“下官明白。”

  走出刑部大门时,空中又落起飘雪,齐昭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公主府走去。

  ——

  接下来的几日,齐昭当真就歇了下来。

  她每日按时去刑部点卯,赵怀慎没有再找过她,日子似乎与此前无异。

  但她知道,暗流一直在涌动。

  刑部的差役们偶尔会低声议论几句,说锦衣卫这几日动作频频。

  齐昭默默听着,心里大概有了底。

  他们没有打草惊蛇,但也没有完全停手。

  五日后,瑜安又将齐昭唤到了书房。

  “赵怀慎他们今早进宫了。”

  齐昭的心微微一提。

  “十日之期已到,他们把能查到的东西都摊到父皇面前了。”瑜安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硝土、骸骨、戎盐、场地,都查清楚了。”

  “结果如何?”

  瑜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她。

  齐昭接过,低头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锦衣卫这些日子的探查结果。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下去,手指渐渐收紧。

  动物骸骨的采购,查到了瑞王头上。

  去年冬天,瑞王府从京郊各处大量收购动物骸骨,对外说是制药。

  戎盐的流通,查到了珞王头上。

  近半年来,珞王府的商队往京城运了不下十趟特产,其中夹带了大量日常无用的戎盐。

  而六皇子环王,在城西有一处私产,是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锦衣卫的人摸进去后发现庄子里有摆放着许多丹鼎,看成色,皆以用过许多回。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再无更多直接的证据。

  齐昭放下纸,沉默了很久。

  几条线索,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人。

  可这恰恰是最诡异的地方。

  这案子查到最后,非但没有水落石出,反而越查越乱,越查越深。

  所有皇子都被卷了进来,似乎谁都脱不了干系。

  “父皇把他们都宣进宫了,”瑜安嘲讽地笑,“他们当场就吵起来了,互相指责,谁都不认。”

  “珍王说硝土的账目是下面人做的,他不知道;琛王说核销账目他从不过问;瑞王说骸骨是给府中病重的管事调养身子;珞王说他也不知道土产中怎么会掺了戎盐;环王说庄子是借给好友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好一个什么都不知道。”

  齐昭没接话。

  瑜安的目光落在窗外:“父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不必再查了。”

  “无论真相如何,这事影响已成,再查下去,朝局动荡,人心不稳,于国于民都没有好处。”

  她转过头,看着齐昭。

  “齐昭,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齐昭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又有二十一条人命成为了政治倾轧下的牺牲品。

  意味着那个幕后之人,无论他是谁,都赢了。

  ——

  第二日,烨帝下了罪己诏。

  「上天示警,皆因朕德薄才疏,不能感召天和,以致天火降世,伤我臣工。朕自今日起,减膳撤乐,素服斋戒,以赎己过。」

  至于立储之事,诏书中只字未提。

  朝臣们跪在金銮殿上,听着太监宣读诏书,面面相觑。

  有言官想出列进谏,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袖子。

  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开口。

  诏书读完,烨帝从龙椅上站起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立储之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朕自有考量,三年之内,朕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他转身离去,明黄色的龙袍迅速消失在殿门口。

  消息传回公主府时,瑜安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眯了眯眼。

  齐昭垂眸将收拾好的箱笼一箱箱抬到院子里,心里总有一个念头在盘旋,怎么也挥不去。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皇储,可所有的线索都查不到真凶。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一盘被精心布置的棋局,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可执棋者,究竟是谁?

  ——

  齐昭决定再去找玄真道长。

  那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那天说的话太多了,多到她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一个人沿着记忆里的那条路,找到了那间破道观。

  道馆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雪,一个脚印也无。

  齐昭走进去,殿里的神像还在,香炉里满是燃尽的残香,殿中清清冷冷的,空无一人。

  她推开上次和玄真谈话的偏殿门,屋里收拾得很干净,桌上的茶碗也保持着她上次离开前的样子。

  齐昭在道观里转了一圈,灶房、丹房、厢房,全都空了。

  衣物、被褥、锅碗瓢盆,什么都没带走。

  玄真不却见了。

  就像是一个人凭空消失了。

  她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遍遍回想玄真那天所说的话。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独居在破道观里,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他知道火磷的炼制方法,知道燃水的用途,事无巨细向她一一道来,可他之前又是从何种途径得到硝土、戎盐这些材料的呢?

  齐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恐怕也成了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齐昭站在空荡荡的道观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盘棋,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而棋手,还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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