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粗糙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把勃朗宁手枪冰冷的枪身。

  枪管的温度透过指腹,一寸寸渗入骨髓。

  他抽出手。

  从军大衣深兜里掏出两根沉甸甸的、泛着刺目金光的小黄鱼。

  “砰。砰。”

  两根金条被他极其随意地扔在那张已经裂了缝的破木桌上。

  桌面震了两震。

  煤油灯的火苗跟着颤了颤。

  彪哥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定金。”

  苏云指腹在金条上轻敲了一下。

  嗓音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

  “三天后,火车站货场见货。”

  彪哥咽了一口唾沫。

  粗糙的手指隔着半寸距离,在金条上方悬了两秒。

  “苏爷,座山雕那帮人不好打交道……”

  “我没问你好不好打交道。”

  苏云大手撑着桌沿站起身。

  深邃漆黑的眸子居高临下地钉在彪哥脸上。

  “我问你,三天够不够。”

  彪哥后背的冷汗又渗出来一层。

  他咬了咬牙。

  “够!”

  苏云点了点头。

  转身大步走向楼梯口。

  “苏爷!”

  彪哥在身后喊了一声。

  苏云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座山雕手底下有十几条枪……您到时候……来不来?”

  苏云嘴角极其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你只管把人约到。”

  “剩下的事,不用你操心。”

  大头皮鞋踩着楼梯,一步步消失在黑暗中。

  ……

  三天后。

  大雪初停。

  铅灰色的天穹像一块洗了无数遍的旧抹布,沉甸甸地压在阿克苏县城的头顶上。

  火车站货场边缘。

  一排废弃的红砖仓库。

  锈迹斑斑的铁轨从仓库群中间穿过,延伸到看不见尽头的白茫茫戈壁。

  彪哥穿着一件翻毛领的旧皮大衣。

  脚踩军用翻毛皮靴。

  眼角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冷风中抽搐了两下。

  他身后站着四个精壮小弟。

  手里各拎着一把裹在破麻袋里的杀猪刀。

  彪哥的左手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棕色皮箱。右手提着另一只。

  两只箱子里。

  十根价值连城的极品老山参和五瓶绝品好酒。

  整整齐齐。

  “哥,风口子太大了。”

  一个小弟缩着脖子,牙齿打得咯咯响。

  “冻死也给老子站直了。”

  彪哥吐了口白气。

  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底,闪烁着一抹极其浓烈的紧张。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扫了一圈。

  货场空旷。

  除了呼啸的白毛风和落满积雪的铁轨。

  没有苏云的影子。

  “苏爷说了会来……”

  彪哥喉结滚动了一下。

  嘴里嘟囔了一句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话。

  “嘎吱——嘎吱——”

  积雪被踩碎的声音,从铁轨对面传来。

  彪哥猛地抬头。

  十几号人。

  穿着清一色的翻毛皮袄,脚蹬羊毛毡靴。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极其矮壮、脖子几乎缩进肩膀里的中年汉子。

  圆脸。

  三角眼。

  嘴里叼着一根还没点燃的莫合烟。

  左手插在皮袄兜里,右手极其随意地搭在腰间——那里鼓出一个极其明显的、不属于任何正常物件的弧形凸起。

  座山雕。

  南疆最大的地下倒爷头目。

  常年垄断阿克苏到乌鲁木齐之间所有的重工票据、工业券和特种钢材调拨条。

  手底下养着二十多号亡命之徒。

  从喀什到吐鲁番,没有他不敢碰的买卖。

  “彪子。”

  座山雕的嗓音又粗又哑。

  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铁皮。

  “好几年没打照面了。”

  他三角眼眯起来,上下打量着彪哥。

  “听说你前阵子差点咳死在地洞里?”

  彪哥脸色一沉。

  “死不了。”

  座山雕嗤笑一声。

  “死不了就好。死了谁给老子送货?”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朝彪哥手里的皮箱点了点。

  “东西呢?打开看看。”

  彪哥弯腰。

  将两只皮箱平放在铁轨旁的枕木上。

  “咔哒。”

  铜扣弹开。

  箱盖掀起。

  煤油灯都不需要。

  老山参那层泛着暗金色的参皮,在阴沉的天光下自带一种令人心悸的岁月质感。

  须根粗壮如麻绳。

  横纹密密麻麻。

  五瓶粗陶酒瓶挤在参体旁边。

  瓶塞虽然没有打开。

  但那股醇厚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酒香,已经从瓶口的缝隙中渗了出来。

  座山雕蹲下身。

  短粗的手指捏起一根老山参。

  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三角眼猛地睁大。

  他又抓起一只酒瓶。

  拇指摁住瓶塞,微微拧开一丝缝隙。

  鼻翼翕动。

  “好东西。”

  座山雕的嗓音沉了半度。

  “彪子,你从哪搞来的这种货色?”

  “您管我从哪搞的。”

  彪哥硬着脖子。

  “货就在这,票呢?”

  座山雕没有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将酒瓶放回皮箱。

  站起身。

  扭了扭粗短的脖子。

  “啪。”

  皮箱盖被他一巴掌合上。

  铜扣卡死。

  彪哥的心跳漏了一拍。

  “雕爷,您这是……”

  座山雕叼着那根没点燃的莫合烟。

  三角眼里闪过一抹极度贪婪的凶光。

  他抬起右手。

  短粗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极其随意地往两侧一分。

  “唰——”

  身后十几号翻毛皮袄的汉子瞬间散开。

  如同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

  三步之内。

  在废弃的红砖仓库和锈蚀的铁轨之间。

  形成了一个死胡同般的、滴水不漏的包围圈。

  彪哥的瞳孔骤然收缩。

  “雕爷!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座山雕冷笑一声。

  从皮袄兜里抽出手。

  手心里赫然多了一把老旧的、枪管发黑的驳壳枪。

  枪口极其随意地垂在腿侧。

  “彪子,别急嘛。”

  座山雕吐掉嘴里的莫合烟。

  “我问你一个问题。”

  他偏了偏脑袋。

  “在阿克苏这片地界上,谁见过一口气拿十根这种年份的老山参出来做买卖的?”

  彪哥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背后站着谁,我不关心。”

  座山雕抬起驳壳枪。

  枪口在空中画了一个极其慵懒的圆弧。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三角眼眯成一条缝。

  “今天这货,我要了。”

  “票?”

  座山雕龇出一排泛黄的牙齿。

  “一张没有。”

  彪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雕爷!道上的规矩——”

  “规矩?”

  座山雕嗤笑。

  “在座山雕的盘子里,我就是规矩。”

  他偏过头,朝身后的汉子们扬了扬下巴。

  “亮家伙。”

  “咔——咔——咔咔咔——”

  五把黑洞洞的土铳。

  齐刷刷地从翻毛皮袄底下抽了出来。

  枪口如同五条毒蛇的信子。

  死死锁定彪哥和他身后四个小弟的脑袋。

  “哥!”

  一个小弟手里的杀猪刀猛地抽出来。

  刀刃还没亮到一半。

  “砰!”

  座山雕手腕一抖。

  驳壳枪枪口朝天打了一发。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空旷的货场上轰然炸响。

  弹壳“叮”地落在枕木上。

  小弟吓得魂飞魄散。

  杀猪刀“哐当”掉在雪地里。

  “下一枪,打脑壳。”

  座山雕嗓音不高。

  却比枪声更冷。

  他提着驳壳枪。

  大步走到彪哥面前。

  冰冷的枪管极其缓慢地抬起。

  戳上了彪哥的脑门。

  圆形的枪口正中央,磕在眉心上。

  金属的极寒透过皮肤,直抵骨髓。

  “跪下。”

  座山雕龇着牙。

  “给爷磕三个响头,人我放你走。”

  “货留下。”

  彪哥咬紧后槽牙。

  额头上的冷汗混着融化的雪水,顺着刀疤往下淌。

  腿在抖。

  浑身都在抖。

  但他没有跪。

  不是因为骨头硬。

  是因为他知道——

  一旦跪了,苏爷那边,他交不了差。

  交不了差的后果。

  比眼前这颗子弹还要可怕一万倍。

  “我数三下。”

  座山雕的拇指极其缓慢地拨开了驳壳枪的保险。

  “一。”

  彪哥的膝盖开始打颤。

  “二。”

  彪哥的眼底闪过一抹绝对的绝望。

  完了。

  今天彪子这条命,要交代在这了。

  苏爷……您到底在哪?

  “三——”

  座山雕的食指扣上了扳机。

  三百米外。

  火车站货场最高的那座废弃水塔。

  锈迹斑斑的铁架顶部。

  苏云趴在冰冷的铁格栅上。

  军大衣的下摆被寒风掀得猎猎作响。

  他的右手,稳稳握着那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手枪。

  枪口上,旋着一只漆黑的、几乎与枪身浑然一体的消音器。

  十倍于常人的视力。

  三百米的距离,在他眼里如同触手可及。

  座山雕那颗圆滚滚的后脑勺。

  每一根贴着头皮的短发。

  甚至他耳后那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全部清晰无比。

  苏云的呼吸极其均匀。

  心率稳如钟摆。

  深邃漆黑的眸底,没有半点波动。

  没有犹豫。

  没有怜悯。

  只有一个猎人在扣下扳机前那种冰冷到极致的、纯粹的专注。

  食指。

  极其平稳地。

  扣了下去。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在火车站上空的冷风中被彻底撕碎。

  子弹破空。

  无声无息。

  座山雕后脑勺右侧两寸的位置——那顶脏兮兮的翻毛皮帽。

  “嗤——!”

  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猛地掀飞。

  帽子在空中旋转了三圈。

  落在铁轨上。

  帽檐上,一个圆形的、边缘极其整齐的弹孔。

  冒着一缕极其细微的青烟。

  座山雕的手指僵在扳机上。

  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缓缓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头发完好。

  没有血。

  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的。

  差半寸。

  就是脑浆迸裂。

  “下一发,偏半寸。”

  彪哥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沙哑到变形的狂笑。

  他不知道苏云在哪。

  但他知道。

  阎王爷到了。

  座山雕的三角眼疯狂转动。

  枪口不由自主地偏离了彪哥的脑门。

  他拼命扭头朝四周看——

  空旷的货场。

  锈蚀的铁轨。

  废弃的仓库群。

  没有人。

  没有枪声。

  一颗没有声音的子弹,从一个看不见的方向,精准到毫米地削掉了他的帽子。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面那个人,随时可以让他的脑袋开花。

  而他连对方在哪都找不到。

  “雕爷。”

  彪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嗓音抖得厉害,但嘴角的笑意极其放肆。

  “我劝你把票掏出来。”

  “我背后那位爷的耐性,可没我这么好。”

  座山雕握着驳壳枪的手,抖得像筛糠。

  他身后那十几号举着土铳的汉子。

  一个个面如死灰。

  眼珠子发直。

  枪口七零八落地垂了下去。

  没有人敢动。

  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颗子弹会钻进谁的脑壳。

  水塔顶部。

  苏云粗糙的拇指极其从容地推上了第二发子弹。

  消音器的枪口微微下压。

  死死锁定座山雕的右膝盖。

  风在耳边呼啸。

  苏云嘴角微勾。

  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规矩这东西。”

  他喃喃自语。

  嗓音被风撕碎。

  “得看谁的枪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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