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破屋,倒是省事。”

  苏云嘴角微勾。

  大头皮鞋踩着硬邦邦的盐碱壳,一步步走到那排塌了半截的废弃土坯房前。

  破木门歪斜着。

  门轴早就锈死。

  风一吹。

  “吱呀——”

  像老坟里钻出来的哭声。

  苏云抬手。

  宽厚粗糙的大手按在门板上。

  轻轻一推。

  “咔嚓。”

  门板直接裂开半边。

  一股发霉的土腥味,混着老鼠屎和烂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

  苏云神色淡然。

  跨步走入其中。

  屋里很暗。

  半边屋顶塌了。

  月光从豁口里漏下来,照在地面那几只被风沙埋了半截的破木箱上。

  墙角堆着废铁皮。

  烂木梁。

  几截断了头的旧水管。

  还有一张只剩三条腿的破炕桌。

  “不错。”

  苏云眸光微闪。

  “连遮羞布都给我备好了。”

  他反手把半扇破门拽回去。

  门板歪歪斜斜挂着。

  从外头看。

  这地方还是一间随时会塌的废屋。

  谁也不会多看第二眼。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北坡风硬。

  盐碱粉被吹得贴地乱滚。

  远处七队打麦场方向,传来隐隐的人声。

  五百多号风口队劳力,正在暖棚旁边吃第一顿饱饭。

  白面馍。

  玉米面粥。

  咸菜。

  热水。

  在这个青黄不接的三月初。

  这就是命。

  苏云靠在土墙边,侧耳听了片刻。

  十倍听觉拉满。

  马胜利的破锣嗓子在远处炸开。

  “都排队!”

  “谁敢抢,老子拐杖抽他!”

  徐春花嗓门更响。

  “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啊?”

  “馍有的是!”

  “苏大夫说了管饱,老娘还能短你们一口?”

  风口队有人哽咽。

  “俺三个月没吃过白面了。”

  “别哭!”

  “眼泪掉粥里,咸得慌!”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先让你们吃饱。”

  “明天再让你们吓一跳。”

  夜色彻底压下来。

  七队方向的灯火慢慢稀疏。

  村口民兵换岗的脚步声规律传来。

  枪栓偶尔拉动。

  “咔嚓。”

  清脆。

  安心。

  苏云站直身子。

  宽厚的大手拂过军大衣袖口。

  意念一沉。

  仙灵空间轰然展开。

  灵泉池清亮。

  良田里一茬新熟的青菜泛着水光。

  牧地那边,鸡鸭鹅成群。

  玉石宫殿第三层真空仓库内。

  一排排从县城黑市、废品站、军需渠道卷回来的机械物资,安静码放。

  旧柴油机。

  高压水泵。

  合金水管。

  密封胶圈。

  轴承。

  阀门。

  皮带轮。

  还有几台看着不起眼,实际性能碾压这个年代一大截的微型增压泵。

  苏云眸光微闪。

  “就你们了。”

  下一秒。

  土坯房内的空气微微一沉。

  “砰。”

  一台半人高的柴油机,凭空落在地面。

  地皮猛地一震。

  墙上的土灰簌簌往下掉。

  紧接着。

  “砰。”

  “砰。”

  “当啷。”

  两台水泵。

  十几捆合金水管。

  一箱密封件。

  一箱高强螺栓。

  一卷厚厚的橡胶输水软管。

  全被苏云从空间里取了出来。

  月光落在那些机械表面。

  冷亮。

  精密。

  扎眼。

  尤其那台柴油机。

  外壳黑沉。

  线条利落。

  铸件边缘干净得过分。

  表面的出厂钢印清晰无比。

  别说马胜利这种退伍老兵。

  就算王刚那种武装部干事看见,也得当场眸子微缩。

  “太新。”

  苏云蹲下。

  指腹敲了敲柴油机外壳。

  “新得不像这年月的东西。”

  他又看向水泵。

  “这玩意儿要是原样拿出去。”

  “钱永年能把脑袋钻进泵壳里问是哪来的。”

  苏云嘴角微扬。

  “麻烦。”

  话虽这么说。

  他脸上却没有半点麻烦的意思。

  意念再动。

  破旧帆布。

  砂纸。

  铁锈漆。

  旧油泥。

  废机油。

  几块从废品站弄来的苏文铭牌。

  一把手摇电钻。

  一套钢字冲。

  全部被摆在地上。

  苏云脱下军大衣。

  随手挂在半截木梁上。

  里面只穿一件旧棉布衬衫。

  肩背宽阔。

  手臂肌肉在昏暗月光下绷起。

  他卷起袖子。

  露出结实的小臂。

  “干活。”

  两个字落下。

  土坯房里响起刺耳的打磨声。

  “呲——呲——”

  砂纸狠狠擦过柴油机表面。

  崭新的喷漆被一点点磨花。

  出厂钢印被磨平。

  边角被刻意磕出凹坑。

  苏云动作极稳。

  没有半点犹豫。

  “这里得旧。”

  “这里得脏。”

  “这里不能太整齐。”

  他一边低声自语。

  一边把一层调好的铁锈漆刷上去。

  刷完又用废机油抹开。

  再抓一把盐碱土。

  往还没干透的漆面上一拍。

  “啪。”

  灰白色的碱粉沾在黑红铁锈上。

  瞬间有了十几年风吹日晒的味道。

  苏云眸光微闪。

  “像了。”

  他又拿起一块苏文铭牌。

  上面原本是某个报废拖拉机配件厂的字样。

  被他用钢字冲重新敲了几下。

  歪歪扭扭。

  像废品站里扒下来的老东西。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极沉。

  土坯房外。

  夜风刮过废墙。

  没人知道。

  这间破屋里。

  一个知青正在把一套跨时代的排灌设备,硬生生伪装成破铜烂铁。

  水泵也一样。

  崭新的轴承盖被磨花。

  接口处刷上铁锈。

  合金水管太亮。

  苏云直接拿砂纸横向乱磨。

  再用旧油泥糊一层。

  最后裹上破帆布。

  “新管套旧皮。”

  他摇了摇头轻笑。

  “七队这帮老哥看不出来。”

  “孔伯约那老狐狸,也最多怀疑这是哪个军工废库淘出来的。”

  想起孔伯约那双精明老眼。

  苏云嘴角微勾。

  “明天他肯定得问。”

  “苏大夫,这玩意儿账上怎么写?”

  苏云学着孔伯约的语气,淡淡接了一句。

  “废旧苏式排灌机组,修复再利用。”

  “省心。”

  忙到后半夜。

  土坯房里已经彻底变了样。

  原本冷亮扎眼的设备。

  全成了斑驳、脏污、带着旧油泥和锈斑的老机械。

  乍一看。

  就像从废品站花几十块钱拉回来的报废引擎。

  可只要内行伸手一摸。

  就能知道里面的轴承、密封、泵芯,全是顶级货。

  苏云站起身。

  拿起破帆布擦了擦手。

  手背沾满油泥。

  他低头看了一眼。

  神色淡然。

  “还差最后一步。”

  搬出去。

  装起来。

  把管线铺到盐碱地边缘的主渠低洼处。

  这个才是麻烦。

  柴油机太大。

  单台过千斤。

  水泵也有数百斤。

  正常情况下,至少得十几个壮劳力用滚木、绳索、撬棍一点点挪。

  要是白天让人来搬。

  问题立刻就来了。

  谁放在废屋里的?

  什么时候放的?

  怎么没人看见车辙?

  怎么没有马蹄印?

  孔伯约会问。

  马胜利会问。

  风口队那五百多号汉子更会瞪大眼。

  苏云轻轻吐出一口气。

  “所以。”

  “只能今晚。”

  他走到柴油机前。

  弯腰。

  双手扣住机座下方的厚钢梁。

  脚下盐碱土被踩出两个深坑。

  下一秒。

  十倍体魄轰然爆发。

  肩背肌肉骤然绷紧。

  小臂青筋如铁索般浮起。

  “起。”

  低沉一个字。

  “咯吱——”

  上千斤的柴油机,被他硬生生从地面抬了起来。

  土坯房地面猛地一轻。

  机座下的泥土碎裂。

  苏云双臂稳得吓人。

  没有摇。

  没有晃。

  他像扛一袋粮食一样,把那台老旧伪装过的柴油机,慢慢扛上肩头。

  钢铁压在肩膀上。

  换成普通人,骨头当场就得碎。

  苏云只是眸光微闪。

  “有点分量。”

  大头皮鞋迈出第一步。

  “砰。”

  地面一震。

  第二步。

  “砰。”

  破木门被他用肩膀顶开。

  夜色里。

  苏云扛着一台半人高的柴油机,像一头披着人皮的远古巨兽,缓缓走出土坯房。

  北坡空旷。

  风声很大。

  正好遮住脚步声。

  远处七队的岗哨,看不到这边。

  苏云选的路线,是盐碱地边缘一条废沟。

  低洼。

  背风。

  脚印也会被夜里的盐碱粉盖住。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沉得惊人。

  “砰。”

  “砰。”

  “砰。”

  硬碱壳被踩碎。

  肩上的柴油机发出轻微金属摩擦声。

  苏云神色清冷。

  呼吸平稳。

  “要是让大壮看见。”

  “估计又得喊神仙下凡。”

  他摇了摇头轻笑。

  “麻烦。”

  半个时辰后。

  柴油机被稳稳放在主渠边缘一处提前看好的平台上。

  “轰。”

  机座落地。

  泥土塌下去半寸。

  苏云蹲下。

  用手掌拍了拍地面。

  土层够硬。

  下面有冻实的盐碱壳。

  正好能当基础。

  他转身。

  再回土坯房。

  第二趟。

  扛水泵。

  第三趟。

  扛管道。

  第四趟。

  拖橡胶软管。

  第五趟。

  搬螺栓、阀门、皮带轮。

  整整一夜。

  北坡那片死寂的盐碱地上。

  只有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黑暗中来回穿梭。

  没有马车。

  没有牛。

  没有人帮忙。

  只有十倍体魄带来的蛮横效率。

  主渠边。

  苏云把柴油机机座固定。

  水泵接上。

  皮带轮校准。

  输水口对准盐碱地最高处。

  排水管分出三条支线。

  一条通向东侧低洼沟。

  一条通向中段盐碱最重的位置。

  一条绕向北坡深处。

  合金管外头裹着破帆布和旧油泥。

  接口处故意露出几块锈铁片。

  从外表看。

  乱。

  破。

  像七拼八凑。

  可每个密封圈都压得极紧。

  每颗螺丝都上到最佳受力。

  这不是破烂。

  这是伪装成破烂的钢铁心脏。

  夜到最深时。

  苏云半跪在泥地里。

  手里扳手一拧。

  “咔。”

  第一组管道锁死。

  他摸了摸接口。

  没松。

  继续。

  “咔。”

  第二组。

  “咔。”

  第三组。

  主渠里还有残冰。

  水流不大。

  但渠底深处,已有雪水开始走。

  苏云早就用微缩地质勘探图纸看过这片地。

  北坡地下,并不是完全没水。

  相反。

  盐碱层下面有一条浅层暗流。

  只是以前没人找得到。

  也没人有设备把它抽出来、导出去、冲开盐碱硬壳。

  三队不行。

  五队不行。

  公社不行。

  但他行。

  “水不缺。”

  苏云把最后一截管道扣紧。

  “缺的是把水拽出来的手。”

  他站起身。

  看向眼前伪装完毕的排灌系统。

  柴油机像废铁。

  水泵像报废。

  管道像补丁摞补丁。

  可整体布局。

  却精准得像一张工业图纸。

  进水。

  增压。

  分流。

  漫灌。

  排盐。

  一条链,全通。

  苏云眸光微闪。

  “明天孔伯约看见,估计得把算盘珠子抠碎。”

  他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

  又从空间里取出一小壶灵泉水。

  仰头喝了一口。

  清凉入喉。

  一夜搬运和安装带来的轻微疲惫,瞬间被冲散。

  这就是他的底气。

  别人干一夜会瘫。

  他干一夜。

  最多觉得有点饿。

  苏云随手取出一块空间里的酱牛肉。

  咬了一口。

  肉香浓厚。

  油脂在舌尖散开。

  他看着脚下这片白花花的盐碱死地。

  嘴角微扬。

  “你们啃干馍。”

  “我啃牛肉。”

  “这差距,确实有点不讲理。”

  天边开始泛灰。

  远处七队的鸡叫声隐隐传来。

  风口队的劳力还没醒。

  民兵岗哨开始换班。

  陈叔苍老却稳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枪口朝外!”

  “手别抖!”

  “你小子昨晚是不是偷懒睡了?”

  大壮委屈的声音跟着响起。

  “陈叔,俺真没睡!”

  “俺就眨了下眼!”

  “放屁!”

  “站岗能眨半刻钟?”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他弯腰。

  开始检查最后一遍。

  油路。

  没问题。

  水泵轴承。

  没问题。

  皮带张力。

  没问题。

  主进水口。

  没问题。

  伪装外壳。

  也没问题。

  他又往柴油机油箱里灌入处理过的柴油。

  这种柴油,同样来自空间储备。

  味道被他用旧油泥和废机油遮过。

  闻起来就像公社农机站里那种刺鼻的劣质油。

  做戏做全套。

  苏云从不会在这种细节上翻车。

  最后一颗螺丝,还差半圈。

  他蹲下。

  扳手扣住。

  手腕轻轻一拧。

  “咔。”

  螺丝锁死。

  天色微亮。

  灰白的晨光,从北坡尽头慢慢爬上来。

  五百亩盐碱地铺在眼前。

  死白。

  冰冷。

  像一张等着被撕开的旧皮。

  苏云直起腰。

  军大衣重新披在肩上。

  油泥沾在袖口。

  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像忙了一夜的老修理工。

  他站在那台伪装成苏式报废引擎的柴油机前。

  神色清冷。

  手指缓缓扣住启动摇把。

  “钱永年。”

  苏云嘴角微勾。

  “你送的这口棺材。”

  “我今天给你种成金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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