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马胜利拄着拐杖,老眼猛地瞪圆。

  村口那条泥泞土路上。

  黑压压一片人影。

  铺盖卷。

  干粮袋。

  铁锹。

  洋镐。

  一眼望过去,像一股从戈壁滩尽头压来的灰色潮水。

  郑强下意识扣住枪栓。

  “马队长,要不要拦?”

  “拦个屁!”

  马胜利眯着眼看了半晌,忽然认出了走在最前头那个干瘦老头。

  “那不是风口队的老支书吗?”

  老支书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

  背后跟着五百来号壮劳力。

  个个脸色蜡黄。

  棉袄打着补丁。

  可肩膀宽,手掌厚,一看就是常年刨地啃土的苦力汉子。

  老支书走到七队村口。

  先看了一眼背枪站岗的民兵。

  眸子微缩。

  “马胜利。”

  他把旱烟杆往泥地上一戳。

  “你们七队现在是真立起来了。”

  马胜利咧嘴一笑。

  “老哥哥,少给俺戴高帽。”

  他拄着拐往前迎了两步。

  “你这是把风口队半个村都拉来了?”

  老支书没接话。

  浑浊的眼睛越过马胜利,直接落在苏云身上。

  苏云披着军大衣,站在打麦场边。

  神色淡然。

  眸光微闪。

  老支书走上前。

  干裂的嘴唇抿了抿。

  “苏大夫。”

  “人,我带到了。”

  他抬起旱烟杆,朝身后一指。

  “五百一十六口壮劳力。”

  “能抡镐的,能挑担的,能睡雪窝子的,全在这。”

  身后的汉子们没吭声。

  只是齐刷刷看着苏云。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饿出来的绿光,也有压不住的希望。

  苏云嘴角微勾。

  “路上吃了没?”

  老支书神色一僵。

  “各家凑了点干馍。”

  “能顶一顿。”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来七队干活,还啃干馍?”

  他偏过头。

  “马胜利。”

  “在!”

  “让徐春花带妇女们架锅。”

  苏云指了指防冻棚旁边的空地。

  “玉米面粥,白面馍,咸菜,热水。”

  “五百多人,每人先吃饱。”

  马胜利老脸一震。

  “苏大夫,这可是五百张嘴。”

  孔伯约也推着老花镜挤上来。

  “苏大夫,粮仓是有粮。”

  “可这么个吃法,账上……”

  苏云眸子淡淡扫过去。

  “孔会计。”

  “粮食放着,是给老鼠看的?”

  孔伯约神色一滞。

  “俺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记账。”

  苏云嗓音清冷。

  “风口队出人。”

  “七队管饭。”

  “这笔账,算到开荒成本里。”

  老支书喉结滚了一下。

  那张被风沙刮得像老树皮的脸,微微发颤。

  “苏大夫。”

  “你真管饭?”

  “管饱?”

  苏云似笑非笑。

  “我用粮食请你们来。”

  “不是让你们饿着肚子给我装样子。”

  老支书猛地回头。

  旱烟杆在半空重重一挥。

  “都听见没!”

  “七队管饱饭!”

  黑压压的人群瞬间骚动。

  “真管饱?”

  “白面馍也有?”

  “娘哎,俺昨晚就啃了半块冻窝头。”

  “苏大夫要是让俺吃饱,俺今天把命刨地里都成!”

  徐春花从人群后头挤出来。

  腰上系着围裙。

  嗓门炸得跟铜锣一样。

  “都别挤!”

  “锅还没架呢!”

  “谁敢乱插队,老娘一勺子扣他脑门上!”

  风口队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

  七队妇女们却笑成一片。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了。

  老支书又看向苏云。

  “苏大夫。”

  “饭你管。”

  “活我们干。”

  “只要你一句话。”

  他用旱烟杆点了点身后那群人。

  “这五百条汉子,往死里干。”

  “冻死累死,不赖七队。”

  苏云神色淡然。

  “死不了。”

  他大头皮鞋踩碎脚边一块冰泥。

  “先看地。”

  马胜利一愣。

  “现在?”

  “现在。”

  苏云抬眼看向北坡方向。

  “饭在锅里煮。”

  “人先把该看的看明白。”

  孔伯约脸色一紧。

  “苏大夫,要不吃了再去?”

  “等他们吃饱了,再看见那块棺材板,怕是更难受。”

  苏云嘴角微扬。

  “饿着看。”

  “脑子清醒。”

  老支书眯起眼。

  “棺材板?”

  马胜利干咳一声。

  “老哥哥,话不好听。”

  “可那块地……”

  “去了就知道。”

  苏云打断。

  “带锹。”

  半个时辰后。

  北坡。

  五百亩盐碱荒地铺在眼前。

  灰白。

  干裂。

  一眼望不到边。

  地皮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碱霜。

  风一吹。

  细碎的盐碱粉扑到脸上,涩得人睁不开眼。

  风口队的汉子们刚才还因为管饭提起来的精神。

  一下子沉了半截。

  老支书蹲下。

  伸手捻起一撮土。

  放在鼻尖闻了闻。

  脸色当场变了。

  “这地……”

  他声音发哑。

  “碱透了。”

  马胜利拄着拐站在旁边。

  老脸难看。

  “俺早说过。”

  “三队五队都栽过跟头。”

  “钱永年那老狐狸,没安好心。”

  孔伯约也蹲下。

  用手指抠了抠地皮。

  “上面是碱壳。”

  “下面怕是更硬。”

  大壮不信邪。

  抡起洋镐。

  “俺试试!”

  “砰!”

  洋镐砸在地上。

  火星子都像是溅了一下。

  “咔!”

  镐刃直接崩卷。

  大壮虎口一麻。

  整个人倒退半步。

  “娘的!”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这是地?”

  “这是石板子吧!”

  一个风口队汉子也抡镐砸下去。

  “砰!”

  第二把镐刃卷了。

  白花花的盐碱壳被砸开。

  下面露出的不是黑土。

  而是一层发灰发硬的死土。

  再往下。

  还渗着刺鼻的苦碱味。

  老支书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苏大夫。”

  他慢慢站起身。

  “这活,不是人多就能干成的。”

  苏云眸光微闪。

  “说。”

  老支书用旱烟杆指着脚下。

  “这地不是单纯荒。”

  “是死。”

  “缺水缺到根子里了。”

  “盐碱全压在土层里。”

  “没有大水漫灌。”

  “没有活水往外冲。”

  他声音越来越沉。

  “别说种粮。”

  “红柳都栽不活。”

  五百汉子一片死寂。

  有人攥着铁锹。

  有人低头看着脚下。

  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干笑。

  “这不是开荒。”

  “这是让咱刨坟。”

  另一个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

  “俺不干了。”

  “管饭也不能这么糟践人。”

  老支书猛地回头。

  “柱子!”

  那汉子眼睛通红。

  “支书,你骂俺也没用。”

  “俺家里娃还等着俺挣口粮回去。”

  “可这地能挣出啥?”

  他指着那块被砸开的盐碱壳。

  “锹下去崩刃。”

  “水没有。”

  “土没有。”

  “开出来也是白地。”

  “咱在这干半个月,七队粮吃了,活没干成。”

  “到时候人家骂咱是骗饭的!”

  这话一出。

  风口队的人群里立刻炸了。

  “柱子说得不差。”

  “这地真救不活。”

  “咱风口队穷,可也不能白吃人家粮。”

  “苏大夫是不是不知道这地啥样?”

  “不知道?公社文件都写着盐碱荒地呢!”

  “那还叫咱来?”

  “拿咱寻开心?”

  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的热饭希望。

  瞬间被脚下这片死地压成了灰。

  马胜利急了。

  “都嚷嚷啥!”

  “苏大夫啥时候坑过人?”

  柱子脖子一梗。

  “马队长。”

  “俺敬苏大夫。”

  “可敬归敬。”

  “这地光靠人力挑水,救不活。”

  “你就是把俺们五百人榨干了,也挑不来能冲五百亩盐碱的水!”

  孔伯约也压低声音。

  “苏大夫。”

  “柱子这话糙。”

  “理不糙。”

  他推了推老花镜,额头冒汗。

  “五百亩。”

  “不是五亩。”

  “要冲碱,得有连续水流。”

  “现在咱三台抽水机,全保着原来的渠和大棚。”

  “再分水到北坡,下面棉田就要断。”

  马胜利也凑上来。

  “苏大夫。”

  “俺不是拆你台。”

  “可这事太大。”

  他拐杖戳进硬土里。

  戳不下去。

  “这地接了,七队就背上包袱。”

  “要不趁公社手续刚下来。”

  “咱退回去。”

  “钱永年要骂,让他骂。”

  “总比把粮和人全砸这里强。”

  老支书没说话。

  只是盯着苏云。

  眼神复杂。

  半晌。

  他吐出一口白气。

  “苏大夫。”

  “你给风口队粮。”

  “我老头子记你的恩。”

  “可这块地,真不是硬骨头。”

  “这是没肉的死人骨头。”

  “啃不出油。”

  柱子又弯腰捡起铁锹。

  却没再扛肩上。

  而是往苏云脚边一放。

  “苏大夫。”

  “俺不是忘恩负义。”

  “你让俺去挖渠,俺去。”

  “你让俺扛石头,俺扛。”

  “可这片死碱地。”

  “俺不想拿五百兄弟的力气开玩笑。”

  五百人看着苏云。

  马胜利看着苏云。

  孔伯约也看着苏云。

  北坡风很冷。

  吹得每个人脸皮发紧。

  苏云却只是低头。

  看了一眼脚下那块被镐头砸开的盐碱壳。

  下一秒。

  他抬脚。

  大头皮鞋极其干脆地踩下去。

  “咔嚓!”

  盐碱硬块被一脚踩得粉碎。

  白色碱粉四溅。

  众人神色一滞。

  苏云缓缓抬头。

  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五百多张灰败的脸。

  嘴角微勾。

  “谁告诉你们。”

  “我要你们挑水?”

  柱子一愣。

  “那水从哪来?”

  孔伯约眸子微缩。

  “苏大夫,你该不会……”

  马胜利也瞪大眼。

  “你又想动抽水机?”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抽水机是抽水机。”

  “河是河。”

  “渠是渠。”

  他抬手指向北坡尽头那片低洼沟线。

  “这片地死。”

  “不是因为老天不给活路。”

  “是因为你们没人会找水。”

  老支书脸色猛地一变。

  “找水?”

  “这北坡底下有水?”

  苏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大头皮鞋碾着盐碱粉。

  嗓音清冷。

  “三天。”

  “我只要三天。”

  “三天内,我让水流铺满这五百亩地。”

  全场死寂。

  风口队汉子们不可思议地瞪大眼。

  柱子嘴唇抖了抖。

  “三天?”

  “苏大夫,你不是哄俺吧?”

  “哄你有粮吃?”

  苏云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柱子脸一红。

  说不出话。

  孔伯约急得直搓手。

  “苏大夫,话可不能说满。”

  “这不是修个棚子。”

  “不是挖一段渠。”

  “这是五百亩盐碱滩!”

  马胜利也压低嗓子。

  “苏大夫,俺信你。”

  “可三天铺满水。”

  “这牛皮吹到公社,钱永年都得笑醒。”

  苏云神色淡然。

  “他笑不笑,关我屁事。”

  他看向老支书。

  “带你的人回打麦场。”

  “安营扎寨。”

  “饭照吃。”

  “今晚睡暖棚旁边。”

  “明天开始,先不动这片地。”

  老支书眯眼。

  “那动啥?”

  苏云眸光微闪。

  “等我安排。”

  老支书盯着他看了足足几息。

  忽然把旱烟杆往肩上一扛。

  “成。”

  柱子急了。

  “支书!”

  老支书回头瞪他。

  “闭嘴。”

  “苏大夫敢管五百人饭。”

  “敢当着五百人说三天有水。”

  “他要是真耍咱,七队跑不了。”

  “他要是真成了……”

  老支书喉结滚动。

  声音发沉。

  “风口队这五百条命,以后就跟七队绑一块。”

  柱子不吭声了。

  马胜利深吸一口气。

  “都听见了。”

  “回打麦场!”

  “吃饭!”

  “先把肚子填上!”

  人群开始缓缓撤离。

  有人半信半疑。

  有人还在回头看脚下的盐碱壳。

  有人小声嘀咕。

  “三天有水?”

  “这比公社放粮还玄。”

  “玄不玄不知道,先吃白面馍是真的。”

  “苏大夫要是真把水弄来,俺给他磕一个都成。”

  孔伯约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大夫,你不回?”

  苏云摆了摆手。

  “你们先走。”

  马胜利皱眉。

  “一个人留这干啥?”

  苏云嘴角微扬。

  “看风水。”

  孔伯约神色一僵。

  “都啥年月了,还风水……”

  马胜利一把拽住他。

  “走。”

  “苏大夫心里有数。”

  人群渐渐远去。

  北坡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风声刮过五百亩死白色的盐碱滩。

  苏云站在地边。

  双手插进军大衣深兜。

  眸光微闪。

  他的视线,缓缓落向不远处。

  盐碱地边缘。

  有一排塌了半截的废弃土坯房。

  墙根下堆着烂木头、碎瓦片、旧铁皮。

  还有几只被风沙埋了半截的破木箱。

  苏云嘴角微勾。

  “有点意思。”

  他大头皮鞋踩着硬碱壳。

  一步步。

  朝那间废弃土坯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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