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往哪儿去?”陈红梅靠在灶房门口,眸子微动,“北坡刚压住,你还不歇会儿?”

  苏云大头皮鞋踩过院里的冻泥,神色淡然。

  “歇?”

  他嘴角微勾。

  “省里那把刀刚退,县里这把刀该到了。”

  陈红梅琼鼻微皱。

  “你又算到什么了?”

  苏云没答。

  他宽厚的大手插进军大衣兜里,眸光微闪。

  意识却已经落进仙灵空间第三层仓库。

  阴影里,二十桶极品黄金玉石提纯溶剂整齐码着,铁桶泛着冷光。

  苏云意念一动。

  其中两桶无声无息消失。

  下一瞬。

  知青大院旁那口堆着干草和旧农具的隐蔽地窖深处,两只铁桶稳稳落下。

  没有声响。

  没有痕迹。

  上面还被他顺手盖了一层破麻袋和干玉米秆。

  阿克苏那条金脉,现在不能明着碰。

  可夜里弄几块矿石试试提纯,倒不耽误。

  陈红梅见他不说话,撇了撇嘴。

  “你这人,心眼子比孔会计的算盘珠子还多。”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他算账。”

  “我算命。”

  话音刚落。

  村口方向忽然炸起一阵刺耳喇叭声。

  “嘀——嘀嘀——!”

  白毛风里,一辆挂着县革委会牌照的吉普车,像被狼撵着一样冲进七队打麦场。

  车轮碾过冻泥。

  泥水飞溅。

  刚准备回北坡干活的柱子猛地扛起铁锹。

  “娘哎,又来车?”

  大壮眼珠子一瞪。

  “不会又是地勘局吧?”

  郑强下意识摸向枪带。

  陈叔叼着烟斗,老眼一眯。

  “不是省城车。”

  “县里的。”

  马胜利拄着拐,从打麦场边一瘸一拐赶来。

  “都别乱动!”

  “刚才军区才压过场,现在谁再胡来,俺抽他。”

  孔伯约抱着账本,脚下滑了一下,差点摔进泥坑。

  “县革委会?”

  他推了推老花镜,眸子微缩。

  “这时候来,怕不是又有章子砸下来。”

  吉普车“吱”一声停在打麦场中央。

  车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干部棉大衣的县干事跳下车,怀里抱着牛皮纸文件袋,脸冻得发青。

  他刚落地,就冲着人群里喊。

  “东风村七队!”

  “苏云同志在不在?”

  人群齐刷刷让开。

  苏云披着半旧军大衣,从知青大院方向缓缓走来。

  神色清冷。

  像刚才被军卡围住的不是省地勘局。

  而是几只误闯菜园子的野狗。

  县干事看见苏云,眸子一亮,赶紧抱着文件袋迎上来。

  “苏云同志!”

  “总算赶上了。”

  马胜利眉头一皱。

  “赶上啥?”

  孔伯约也凑了过来,老脸发紧。

  “同志,先说清楚,是好事还是坏事?”

  县干事喘了两口粗气,拍了拍文件袋上的雪。

  “好事。”

  他看了一眼周围乌泱泱的人,又看见北坡方向停着军卡,脸皮明显抽了一下。

  “还是大好事。”

  孔伯约更不放心了。

  “大好事你跑这么急?”

  县干事苦笑。

  “能不急吗?”

  “县里刚开完会,红头文件一下来,主任让我立刻送到七队。”

  马胜利拐杖一顿。

  “啥红头?”

  县干事神色一正。

  他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盖着县革委会和县卫生系统联合红章的文件。

  纸页一展。

  红章在白毛风里格外刺眼。

  “东风村七队全体社员听令!”

  打麦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徐春花手里的木勺都停在半空。

  县干事清了清嗓子。

  “鉴于东风村七队赤脚医生苏云同志,在冬日突发流感防治、蛇毒急救、骨伤针灸、基层群众医疗保障等工作中表现突出。”

  “经县革委会、县卫生系统联合研究决定。”

  “特批苏云同志,纳入县基层卫生正式编制。”

  “任命为红星公社东风片区一级医疗救治站负责人。”

  “享受正式卫生员待遇。”

  “工分、补贴、药材配额,由县里专项拨付。”

  话音刚落。

  打麦场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所有人都愣住。

  柱子嘴巴张得老大。

  “正式编制?”

  大壮挠了挠头。

  “啥意思?”

  徐春花眼睛一亮。

  “意思是苏大夫以后不是临时赤脚医生了?”

  孔伯约抱着账本,眸子瞪大。

  “正式吃县里卫生口的粮?”

  县干事点头。

  “对。”

  “县里认账。”

  “县里发补贴。”

  “县里给药。”

  “以后苏云同志不光管七队,还要承担东风片区急救任务。”

  马胜利老眼一下子红了。

  他拐杖重重往冻泥上一戳。

  “好!”

  “这才像句人话!”

  “苏大夫这医术,早该转正!”

  郑强咧嘴笑得像捡了枪。

  “俺就说,苏爷不是一般赤脚医生。”

  “县里总算长眼了。”

  县干事却没有停。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

  这一张更厚。

  上面还夹着划拨票据。

  孔伯约只扫了一眼,呼吸都停了半拍。

  县干事提高声音。

  “第二项决定。”

  “县里特批资金、建材、药品器械配额。”

  “在东风村七队知青大院旁,新建红星公社东风片区一级医疗救治站。”

  “标准为四间诊疗用房,两间药房,一间留观室,一间消毒处置室。”

  “配套药柜、诊疗床、输液架、搪瓷消毒盘、常用针具、听诊器、血压计、急救箱。”

  “首批建设资金。”

  他顿了顿。

  将票据展开。

  “人民币一千二百元。”

  “另拨水泥二十吨,红砖一万块,木料三方,玻璃二十块。”

  轰——!

  这一次,打麦场彻底炸了。

  “一千二?”

  “俺娘哎!”

  “水泥二十吨?”

  “红砖一万块?”

  “这是给七队盖医院啊!”

  徐春花一拍大腿。

  “以后俺们娃发烧,不用摸黑跑公社了?”

  县干事点头。

  “轻症七队治。”

  “急症七队先救。”

  “真要送县里,也由救治站开转诊条。”

  马胜利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向苏云,眼底全是说不出的激动。

  “苏大夫。”

  “俺七队这回真要翻身了。”

  孔伯约已经不行了。

  他双手捧着那张划拨资金票据,像捧着祖宗牌位。

  老花镜上全是白雾。

  嘴唇哆嗦得厉害。

  “一千二……”

  “县里专项拨款……”

  “水泥红砖木料全有票……”

  他刚想拨算盘。

  怀里的算盘却“啪嗒”一声掉在冻泥上。

  算盘珠子滚了一地。

  孔伯约眼眶唰地红了。

  “俺管了半辈子账。”

  “七队啥时候见过这么硬的拨款?”

  “这不是钱。”

  “这是县里给苏大夫盖的金字招牌啊。”

  苏云神色淡然。

  他接过文件,随手扫了一眼。

  嘴角微扬。

  县里这手来得正好。

  省地勘局刚被军区压回去。

  县里马上把医疗站批下来。

  北坡是军方试验点。

  知青大院旁是县级医疗站。

  两张皮一裹。

  七队这块地,谁再想伸手,就得先想想自己手够不够硬。

  马胜利正要招呼人摆桌倒热水。

  打麦场外忽然传来一道酸不溜秋的声音。

  “哟,这么热闹?”

  众人转头。

  公社卫生院的李建推着二八大杠,站在路边。

  他棉帽压得很低,脸被风吹得发青。

  可那双眼睛,嫉妒得几乎要滴出毒水。

  “我当是谁。”

  “原来是七队又弄了个大名堂。”

  马胜利脸色一沉。

  “李大夫,你来干啥?”

  李建拍了拍车把上的雪,皮笑肉不笑。

  “路过。”

  “听见七队要盖一级医疗救治站,过来看看稀罕。”

  他眼神扫过苏云手里的红头文件。

  “一个知青赤脚医生,转眼就要建站。”

  “还是在生产队大院旁边盖大房。”

  “这算什么?”

  “抢公社卫生院的饭碗?”

  孔伯约眸子一缩。

  “李建,话不能乱说。”

  李建冷哼。

  “我乱说?”

  “基层医疗归卫生院管。”

  “七队私下盖这么大阵仗。”

  “药品往哪儿调?”

  “病人往哪儿走?”

  “以后是不是公社卫生院都得看你七队脸色?”

  马胜利拐杖一顿。

  “这是县里批的!”

  李建嘴角一撇。

  “县里批,也得讲路线。”

  “七队最近又是枪,又是军车,又是大院。”

  “现在还要盖医疗站。”

  他故意提高声音。

  “是不是有些人借着治病名义,搞小山头?”

  “成分路线要不要查?”

  这顶帽子一扣。

  周围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顾清霜站在院门后,睫毛轻颤。

  顾清雪也扶着门框出来半步,脸颊还带着病后的白。

  陈红梅眸子微冷,手指已经摸到灶房门后的柴刀柄上。

  苏云却只是摇了摇头轻笑。

  “李建。”

  “上次进修名额没捞着,气还没顺?”

  李建神色一僵。

  “你少血口喷人!”

  苏云似笑非笑。

  “那你急什么?”

  李建脸皮涨红。

  “我这是维护卫生系统秩序!”

  “一个生产队医疗站,凭什么越过公社卫生院?”

  县干事原本还想留点脸。

  听到这里,脸色彻底冷下来。

  他几步走到李建面前。

  “你叫李建?”

  李建看见县干事,腰杆又硬了半截。

  “我是公社卫生院内科大夫李建。”

  “正好向县里反映。”

  “七队这个救治站,程序上有问题。”

  县干事冷笑一声。

  “程序?”

  他从文件袋最里层抽出第三张批示。

  “啪!”

  直接拍在李建胸口。

  纸边被风一卷,差点糊到他脸上。

  “睁大眼看清楚。”

  “县委批示。”

  “红星公社东风片区医疗薄弱。”

  “七队苏云同志医术过硬,群众基础扎实。”

  “特事特办。”

  “任何单位、个人不得以科室利益、门户偏见、成分借口阻挠建站。”

  县干事眸子一冷。

  “谁阻挠。”

  “谁就是破坏国家基层医疗建设。”

  李建脸色唰地白了。

  “我……我不是阻挠。”

  县干事往前逼了半步。

  “那你刚才说什么小山头?”

  李建喉结滚动。

  “我就是……提醒。”

  “提醒谁?”

  县干事声音更冷。

  “提醒县委批示错了?”

  “提醒县革委会不懂路线?”

  “还是提醒苏云同志不该救那么多社员?”

  李建嘴唇哆嗦。

  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柱子扛着铁锹咧嘴。

  “李大夫,咋不说了?”

  大壮瓮声瓮气。

  “刚才不是挺会扣帽子?”

  徐春花眼睛一瞪。

  “他就是眼红!”

  “苏大夫治好的人比他见过的病人都多。”

  李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弯腰扶起二八大杠,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县干事冷冷补了一句。

  “李建同志。”

  “今天你的话,我会如实向县卫生系统汇报。”

  “你要是不服,可以写材料。”

  “但敢再来七队闹事。”

  “先停职检查。”

  李建浑身一抖。

  他再不敢多留,蹬上二八大杠就跑。

  车轮在泥地里打滑。

  人差点歪进沟里。

  最后连滚带爬地冲出打麦场。

  背影狼狈得像被狗撵。

  七队人群轰然大笑。

  马胜利笑得直咳嗽。

  “这孙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孔伯约赶紧把算盘捡起来,又把红头文件和票据抱进怀里。

  “苏大夫。”

  “这站咋盖?”

  “你发话。”

  苏云将文件折好,神色淡然地看向知青大院旁那块空地。

  那里原本堆着草垛和几间破棚。

  正好挨着水井,离大路也近。

  “马队长。”

  马胜利立刻挺直腰杆。

  “在。”

  “召集风口队开荒汉子。”

  苏云抬手指向空地。

  “先挖地基。”

  “北坡分三班轮换,不能停。”

  “医疗站今天放线,明天起墙。”

  马胜利老眼一亮。

  “成!”

  他转身吼了一嗓子。

  “柱子!”

  “大壮!”

  “带一百个人过来!”

  “苏大夫要盖医疗站!”

  柱子铁锹往肩上一扛。

  “兄弟们!”

  “给苏大夫挖地基!”

  五百多号汉子里立刻分出一大片。

  有人扛锹。

  有人搬木桩。

  有人去拉麻绳。

  徐春花也招呼妇女烧热水、和泥浆、清空草垛。

  整个七队再次动了起来。

  像一台刚加满油的机器。

  苏云站在空地边。

  从军大衣内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建站图纸。

  这是顾清雪之前顺手改过的卫生室草图。

  现在正好能放大用。

  他垂眸看了一眼。

  诊疗室。

  药房。

  留观室。

  消毒处置间。

  每一笔都能落地。

  可下一瞬。

  苏云深邃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

  直直落在墙角。

  郑秀英抱着药箱站在那里。

  她脸颊泛红,眸子微动,满眼都是压不住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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