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过来。”

  苏云的声音不高。

  可打麦场边刚炸开的喧闹,像被人按了一下。

  郑秀英抱着药箱站在墙角,脸颊泛红,眸子微动。

  她愣了半息,才快步走上前。

  “苏大夫。”

  苏云神色淡然,宽厚的大手招了招。

  他将手里那张建站图纸翻到后半页,指尖在后院药房、药材收纳间、煎药棚几个位置轻轻一划。

  下一秒。

  图纸直接塞进郑秀英手里。

  郑秀英睫毛轻颤。

  “给……给我?”

  苏云嘴角微勾。

  “后院药房归你。”

  郑秀英手指一紧,差点把图纸捏皱。

  孔伯约老花镜一抖。

  “苏大夫,你这话是啥意思?”

  马胜利也拄着拐凑近半步。

  “药房可是县里批下来的。”

  苏云抬眼扫过众人。

  “新医疗站建成后,郑秀英做我的唯一贴身助手。”

  “药房收纳、药材登记、煎药分发、器械消毒。”

  “全归她管。”

  他顿了顿。

  “每日记满十个工分。”

  轰的一下。

  人群瞬间炸了。

  “十个工分?”

  “这可是壮劳力满工分啊!”

  “秀英丫头出息了!”

  徐春花一拍大腿。

  “该!”

  “人家秀英天天跟着苏大夫背药名、晒药材,俺看得清清楚楚。”

  郑秀英脸颊更红。

  她轻咬下唇,抱着图纸的手微微发抖。

  “苏大夫,我怕我做不好。”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怕做不好,就学到做好。”

  “我这里不养闲人。”

  郑秀英眸子微动,用力点头。

  “我学。”

  “我一定学。”

  可话音刚落。

  人群外传来一声干巴巴的冷笑。

  “学?”

  “县里批的大药房,是学徒丫头练手的地方?”

  几个穿旧棉袄、背药箱的老头,从打麦场边挤了进来。

  领头那个山羊胡子,脸上皱纹像干裂盐碱地。

  孔伯约眸子微缩。

  “这不是二队的刘老根吗?”

  马胜利拐杖一顿。

  “还有三队赵药匣子,五队孙半仙。”

  徐春花撇嘴。

  “咋哪儿热闹哪儿有你们?”

  刘老根抖了抖袖口,瞥了一眼苏云手里的文件。

  “俺们听说七队要盖一级医疗救治站。”

  “县里拨钱拨砖,俺们来恭喜。”

  他眼珠子一转,又落在郑秀英身上。

  “可恭喜归恭喜。”

  “药房不能胡来。”

  赵药匣子也抱着胳膊。

  “药材这玩意儿,一钱一两都能要命。”

  “黄毛丫头连《汤头歌》都背不全。”

  “凭啥管县里批下来的大药房?”

  孙半仙阴阳怪气地咳了一声。

  “俺行医三十年,也没敢说全权管药。”

  “七队倒好。”

  “让个小姑娘抱着药柜钥匙。”

  “这是治病,还是闹着玩?”

  郑秀英脸色一白。

  她抱着图纸的手指用力到发紧。

  人群里的议论声也低了下来。

  这个年月,老大夫三个字还是压人的。

  尤其药材。

  谁家老人孩子不怕抓错药?

  孔伯约赶紧往前半步。

  “几位老哥哥,话别说死。”

  “秀英丫头跟着苏大夫学了不少日子。”

  刘老根冷哼。

  “学几天,就能管药房?”

  赵药匣子眯眼。

  “孔会计,你会算账,可不懂药。”

  孙半仙更是看向苏云。

  “苏大夫医术高,俺们服。”

  “可你不能因为小丫头长得水灵,就把药房交给她。”

  这话一出。

  郑秀英耳根瞬间红透。

  可不是羞。

  是被气的。

  徐春花当场炸了。

  “孙半仙,你嘴巴放干净点!”

  “人家秀英清清白白跟着学医,你往哪儿扯?”

  孙半仙脸皮一僵。

  “俺就说个理。”

  苏云却连眼皮都没抬。

  他只是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大前门,夹在指间,没有点。

  “说完了?”

  刘老根眸子微缩。

  “苏大夫,你别嫌俺们话难听。”

  “药房不是比谁胆子大。”

  苏云嘴角微扬。

  “行。”

  “那就考。”

  三人一愣。

  苏云偏头看向郑秀英。

  “风寒初起,恶寒重,发热轻,无汗,头痛身疼,脉浮紧。”

  “怎么配?”

  郑秀英睫毛轻颤。

  她先是看了苏云一眼。

  那双眸子里,有紧张。

  也有一股被逼出来的倔劲。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麻黄汤证。”

  “麻黄发汗解表,桂枝温经散寒,杏仁降肺气,炙甘草调和诸药。”

  “可西北风硬,人多体虚。”

  “若老人气短咳喘,不可一味重用麻黄。”

  “要看汗出与否,也要问有没有心悸。”

  刘老根脸色微变。

  赵药匣子眯起眼。

  苏云继续开口。

  “若风寒夹湿,身重酸痛,舌苔白腻?”

  郑秀英手指攥着图纸,声音却稳了。

  “羌活胜湿汤思路。”

  “羌活、独活祛风湿止痛。”

  “防风、藁本散寒。”

  “川芎行血。”

  “甘草调和。”

  她顿了一下。

  “但孕妇慎用活血走窜之品,不能照方死抓。”

  周围人安静了。

  刘老根山羊胡子抖了一下。

  孙半仙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苏云神色清冷。

  “第三个。”

  “风寒咳嗽,痰白清稀,胸闷,若有人想加半夏、乌头温散,行不行?”

  郑秀英眸子一凝。

  “不行。”

  赵药匣子下意识接话。

  “咋不行?”

  郑秀英转头看他,琼鼻微皱。

  “半夏反乌头。”

  “十八反里,半蒌贝蔹及攻乌。”

  “半夏、瓜蒌、贝母、白蔹、白及,反乌头。”

  “生用更凶。”

  “若真这么配,轻则喉舌麻木,胸闷呕吐。”

  “重则能出人命。”

  她越说越稳。

  “还有甘草反甘遂、大戟、芫花、海藻。”

  “藜芦反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

  “药房不是谁年纪大谁说了算。”

  “抓药之前,先得知道什么不能碰。”

  最后一句落下。

  打麦场死寂。

  刘老根嘴唇动了动,没憋出话。

  赵药匣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孙半仙更是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眼神乱飘。

  苏云这才慢慢抬眼。

  “还考吗?”

  刘老根干咳一声。

  “丫头……倒是背得熟。”

  苏云似笑非笑。

  “背得熟?”

  “你们三个刚才谁要加乌头?”

  赵药匣子神色一僵。

  “俺就是随口试她。”

  徐春花啐了一口。

  “试个屁。”

  “差点试出人命。”

  柱子扛着铁锹咧嘴。

  “俺看以后谁敢说秀英不会管药。”

  大壮瓮声瓮气。

  “比俺背工分表都溜。”

  郑秀英脸颊泛红,却没有低头。

  她抱紧图纸,看向苏云。

  “苏大夫,药房我管。”

  “谁来领药,我都登记。”

  “谁乱碰药柜,我就喊郑强叔。”

  郑强在人群后拍了拍枪带。

  “喊俺就成。”

  刘老根几人再没脸待下去。

  他们嘴里嘀咕着“后生可畏”,脚下却退得比谁都快。

  苏云把大前门重新塞回烟盒。

  “孔会计。”

  孔伯约立刻抱紧账本。

  “在。”

  “药房钥匙做三把。”

  “我一把,郑秀英一把,你封存一把。”

  “账、药、人,三条线分开。”

  孔伯约眼睛一亮。

  “明白。”

  “这账谁查都清楚。”

  马胜利拐杖一顿。

  “开工!”

  “地基今天必须挖出来!”

  ……

  半个月后。

  七队彻底变了样。

  知青大院旁那片草垛空地,已经立起一座青砖大瓦房。

  老式玻璃窗在冬日冷光里发亮。

  门口挂着刚刷好的木牌。

  红星公社东风片区一级医疗救治站。

  四间诊疗用房,两间药房,一间留观室,一间消毒处置室。

  后院还有煎药棚和晒药架。

  水泥地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红砖墙厚实,窗缝里塞着新棉条。

  比公社卫生院那几间漏风老屋,不知道气派多少。

  柱子站在门口,手里还沾着石灰。

  “苏大夫,俺咋看着比公社卫生院还大?”

  大壮咧嘴。

  “不是看着。”

  “就是大。”

  孔伯约抱着账本,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县里拨的料,军区帮着压场,五百壮劳力轮班。”

  “这要是还盖不起来,俺孔伯约把算盘吃了。”

  郑秀英穿着洗干净的蓝布棉袄,腰间挂着药房钥匙。

  她站在药柜前。

  一格一格核对药名。

  “党参。”

  “黄芪。”

  “当归。”

  “麻黄另锁。”

  “附子另锁。”

  “毒性药材单册。”

  苏云站在门口,神色淡然。

  “不错。”

  郑秀英眸子微动,脸颊泛红。

  “都是你教的。”

  开诊第一天。

  鞭炮没放。

  苏云嫌浪费。

  徐春花剪了两条红纸贴门框。

  马胜利亲自拄着拐坐在门边压场。

  可一上午过去。

  来看病的人,寥寥无几。

  七队自己人倒是来了几个。

  一个换膏药。

  一个看咳嗽。

  还有个孩子肚子疼,喝了半碗热水就好了。

  周围几个大队的人,远远站在土路边看。

  不进来。

  “这么大房子,真能看病?”

  “别是花架子吧?”

  “苏大夫厉害归厉害,可县里批的站,药够不够还两说。”

  “公社卫生院都治不了的,七队还能治?”

  这些话顺着风飘过来。

  郑秀英手指攥紧登记本。

  孔伯约脸色有些不好看。

  “苏大夫,要不要让人去各队喊一嗓子?”

  苏云摇了摇头轻笑。

  “不急。”

  “病人不是请来的。”

  马胜利老眼眯起。

  “你倒沉得住气。”

  苏云嘴角微勾。

  “医馆开门,第一块招牌,不靠吆喝。”

  下午申时。

  土路尽头忽然传来牛车轱辘乱响。

  “让开!”

  “救命啊!”

  一辆牛车歪歪斜斜冲到医疗站门口。

  车上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孩子脸烧得通红,四肢一抽一抽,嘴角全是白沫。

  后面跟着个汉子,裤腿上全是泥。

  “苏大夫!”

  “公社卫生院让俺们准备后事!”

  “求你救救娃!”

  门口看热闹的人轰地围上来。

  郑秀英脸色一白,却立刻转身。

  “留观床!”

  “热水!”

  “银针盘!”

  苏云已经走到牛车边。

  他伸手一搭孩子脉门。

  眸光微闪。

  高热惊厥。

  脱水。

  再拖一刻,真能没。

  他神色清冷。

  “抱进去。”

  女人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别磕。”

  苏云一把托住她胳膊。

  “挡路。”

  孩子被放到留观床上。

  郑秀英端来搪瓷碗。

  苏云背过身,宽厚的大手探进药箱。

  实则意念一动。

  半碗灵泉水落入碗中。

  一枚回春丸碎屑化开。

  他捏开孩子牙关,灌下半碗。

  随后银针落手。

  百会。

  人中。

  合谷。

  曲池。

  针尖刺入那一瞬。

  孩子猛地一颤。

  围观人群全屏住呼吸。

  女人死死捂住嘴。

  汉子腿一软,扶住墙才没跪下。

  三息。

  五息。

  十息。

  孩子喉咙里忽然咕噜一声。

  下一秒。

  “哇——!”

  一声响亮哭声,直接炸穿留观室。

  女人扑到床边,眼泪瞬间砸下来。

  “活了!”

  “俺娃活了!”

  汉子扑通跪下。

  “苏大夫!”

  “你是活菩萨啊!”

  苏云收针,神色淡然。

  “高热退下去前别乱抱。”

  “郑秀英,记方。”

  郑秀英睫毛轻颤,眼眶发红,却立刻拿笔。

  “柴胡、黄芩、连翘、薄荷少许。”

  “另煎温服。”

  苏云点头。

  “夜里留观。”

  “明早再走。”

  门外那些观望的人,一个个眸子瞪大。

  有人拔腿就往外跑。

  “快回队里说!”

  “七队医疗站真能救命!”

  “公社让准备后事的娃,被苏大夫一针扎哭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

  不到半天,传遍整个红星公社。

  第二天一早。

  七队土路彻底堵死。

  牛车。

  马车。

  架子车。

  背篓。

  十里八乡的人,全涌到医疗站门口。

  咳嗽的。

  发烧的。

  摔断腿的。

  肚子疼的。

  抱孩子的。

  扶老人的。

  排队从门口一直排到打麦场。

  柱子和大壮带人维持秩序。

  郑强背着枪站在后院门口。

  孔伯约坐在桌边登记,手腕写得发酸。

  郑秀英在药房里忙得脚不沾地。

  “下一副药!”

  “煎药棚别堵!”

  “毒性药材不许碰!”

  苏云坐在诊桌后。

  一人一脉。

  一针一方。

  神色清冷,稳得像山。

  夜幕初降。

  医疗站门口的队伍还没散尽。

  煤油灯一盏盏亮起。

  后院药房半掩的木门里,药柜影子被灯火拉得很长。

  排队人群末尾。

  几个穿着劣质的确良衬衫的盲流,缩着脖子混在人堆里。

  他们头发油亮,袖口磨得发黑。

  一双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了后院药房那道半掩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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