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内堂的烛火,已不知跳动了多少时辰。烛油缓缓滴落,在青铜灯台上积起一层薄薄的蜡渍,如同巴莫百姓身上,那一层卸不掉的饥寒与惶恐。

  王德福依旧垂首立在堂下,大气不敢出。

  先前会长那一番以粮锁命、以人控币、以印为杀的雷霆手段,早已将他半生经商所建立的一切认知,彻底碾碎、重塑。他此刻终于明白,会长所谋,从来不是一城一地之利,一商一铺之富,而是要在这乱世之中,以粮食为根基,以货币为筋骨,以人心为血肉,硬生生撑起一套无人能破、无人能反、无人能逃的天规地法。

  巴莫十万人口,生死、贫富、贵贱、祸福,皆在会长一念之间。

  会长缓缓坐回椅上,指尖轻叩桌面,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每一下,都像敲在王德福的心口之上。

  “德福,你在巴莫经商多年,见过货币起落,见过势力更迭,见过粮价一日三变,也见过百姓易子而食,对不对?”

  王德福心头一紧,连忙躬身:“是,会长。乱世之中,钱不值钱,粮才是命。多少富商一夜破产,多少势力转眼崩塌,归根结底,都是输在粮食二字上。”

  会长淡淡点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仿佛看到了城外五千亩水田,看到了田地里弯腰耕作的农人,看到了粮仓中堆积如山的稻谷,也看到了巴莫街巷里,那些面黄肌瘦、为一口饭奔波求生的百姓。

  “你既明白,便该懂得。”会长声音低沉,“货币再妙,不过一张纸;金银再贵,不能当饭吃。炒家囤币、商户逐利、外人觊觎,他们看得是钱,我看得,是命。”

  “他们玩的是财富,我玩的,是天下。”

  王德福浑身一震,只觉喉头干涩,一句话也说不出。

  会长缓缓道:“最初,我设立天币,本意是为了通商贸、转物资、稳市面。巴莫地处边境,往来商旅众多,美元、银洋、土币、杂钞,五花八门,交易混乱,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我本想以天币一统市面,让货有定价、钱有定值、商有定路、民有定心。”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冷了三分:

  “可我后来发现,稳,是最没用的东西。”

  “你越稳,别人越想乱;你越公道,别人越想占便宜;你越留余地,别人越得寸进尺。”

  “炒家囤币抬价,商户私铸乱行,外头势力暗中渗透,想借天币搅乱巴莫,想掏空我的粮仓,想断我的根基,想把巴莫变成他们捞钱的场子。”

  “他们以为,天币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能拿捏商会、拿捏粮价、拿捏民生。”

  会长声音陡然转厉,如刀出鞘:

  “痴人说梦!”

  王德福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天币是谁印的?是我。

  天币是谁定的?是我。

  天币流向谁手里,我说了算;

  天币收不回来,我说了算;

  天币值钱不值钱,我说了算。”

  会长一字一顿,字字如铁:

  “他们囤,我就印;

  他们炒,我就砸;

  他们敢吸干市场美元,我就敢把天币印成汪洋大海。”

  “他们有多少钱,我就能印多少币;

  他们有多大胆,我就能多狠杀。”

  “炒家以为自己在割别人的韭菜,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们就是我笼中的鸟、案上的肉、钩上的饵。”

  “我不动他们,是让他们把外面的美元、银钱、物资,统统带进巴莫。等他们吃得饱饱的,囤得足足的,以为大势在握,我反手一开印钞机,他们所有身家,一夜之间,化为废纸。”

  “这不是经商。”

  “这是杀猪。”

  王德福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狠人,见过恶人,见过枭雄,见过霸主,可从未见过如此霸道、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一线生机的手段。

  这已经不是生意。

  这是定生死、定贵贱、定天下的权柄。

  会长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等外头的真金白银,尽数被天币换进来,循环通了,钱到手了,物资足了,我便立刻停印。一文不多发,一分不滥造。”

  “币稳,盘稳,人心稳。”

  “到那时,天币,任由他们玩。”

  王德福忍不住抬头:“会长,那天币……真的任由他们炒?”

  会长冷笑一声,目光如寒潭深不见底:

  “天币,随便他们炒。

  炒到天上,炒到地底,炒到翻天覆地,我都不管。”

  “因为我有一条,任何人、任何势力、任何炒家,永远破不了的规矩。”

  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过的北风:

  “粮食,只认粮币。

  天币,一钱粮也买不到。”

  王德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句话,定死天下所有炒家的后路。

  你炒得再高,你囤得再多,你赚得再满,到最后,你要吃饭,你要活命,你要养家,你必须低头,必须求粮,必须用粮币。

  天币再凶,不如一碗米。

  币价再高,不如一口粮。

  炒家赢的,是虚浮之财;

  会长握的,是生死之权。

  会长继续道,声音平静,却字字锁命:

  “想拿粮币?

  一,给商会做工,卖命换饭;

  二,拿美元真金白银,进来兑换;

  三,拿物资、拿力气、拿忠心,换一口活命粮。”

  “除此之外,无路可走。”

  “粮币在我,粮仓在我,生路在我。

  巴莫十万人口,谁也逃不掉。”

  王德福浑身颤抖,终于彻底明白会长格局之深、手段之狠、布局之远。

  外有印币收割之威,

  内有粮食锁命之严,

  上有控人发币之权,

  下有粮币独大之法。

  炒家、商户、流民、外人,无一能抗,无一能逃,无一能反。

  会长看着他,语气淡淡,却带着掌控乾坤之势:

  “我不掌兵,不称王,不立国。

  我只掌粮。”

  “掌粮者,掌民生;

  掌民生者,掌人心;

  掌人心者,掌巴莫天下。”

  “五千亩水田,一年三季,亩产五百斤稻谷,满打满算,只能养活两万人。”

  “巴莫十万人口,我只保两万。

  剩下八万,越饿、越慌、越求生存,就越听话、越守规、越不敢乱。”

  “人饥,则知粮贵;

  粮贵,则知规严;

  规严,则天下定。”

  会长缓缓起身,目光望向夜色深处,仿佛已看到巴莫未来数十年的秩序。

  “天币是虚,粮币是根;

  炒家是饵,粮食是刀;

  人口是棋,粮仓是帅。”

  “以粮为锁,锁尽民生;

  以币为刃,杀尽贪心;

  以印为威,镇住乱世;

  以规为狱,锁住乾坤。”

  “这一盘棋,从粮食开始,以生死收官。”

  “巴莫十万生灵,自此,尽在我掌中。”

  烛火猛地一跳,照亮会长深邃如夜的眼眸。

  堂外风声渐起,吹过巴莫十万人家,也吹过那五千亩静静沉睡的水田。

  粮在,规矩在;

  粮稳,巴莫稳;

  粮存,天下存。

  王德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却带着毕生的敬畏与臣服:

  “会长神威,定鼎巴莫!

  属下愿以性命相守,死守粮仓,严遵粮规,护我商会根基,稳我巴莫天下!”

  会长微微颔首,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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