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蒙恬的亲笔信会带来北疆战事的凶讯。

  可下一秒,那个从北疆来的老者跪在他面前,双手捧上的不是信,而是一把焦黑的泥土——“陛下,这是蒙将军让老朽带来的。他说,北疆的土,烧不焦,匈奴人踩不烂。”

  扶苏接过那把土,指尖触到的瞬间,灼得像当年长城上那杯毒酒入喉时,从喉咙烧到胃里的痛。

  泥土还带着余温,夹杂着草木灰的焦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北疆的味道,是战场上的味道,是蒙恬拼命守下来的味道。

  “蒙将军呢?”扶苏问,声音很稳,稳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老者抬起头,老泪纵横:“将军又昏迷了。昏迷前,他让人把这把土装好,说一定要送到陛下手上。他说,北疆的土在,他就在。”

  扶苏攥紧那把土,土粒从指缝间漏下,落在脚边,像一粒粒焦黑的种子。

  他忽然想起蒙恬说过的话——“若臣战死,请陛下把臣埋在白登山上。让臣日夜看着匈奴,看陛下怎么替臣把他们杀光。”

  这个傻子。

  还没死,就想着埋哪儿了。

  “王离。”扶苏开口。

  “末将在!”

  “派人飞马回咸阳,告诉冯去疾,让他把最好的医官全部送到北疆。告诉蒙恬,他要是敢死,朕就把他埋在白登山上,让他日夜看着匈奴,看朕怎么替他把匈奴杀光。”

  王离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

  老者被扶下去休息。

  扶苏站在帐外,望着北方那片阴沉沉的天,久久没有动。

  芈瑶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很暖,暖得像咸阳宫里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扶苏忽然开口:“清辞,你说,朕是不是太狠心了?”

  芈瑶一愣:“陛下说什么?”

  “蒙恬在北疆拼命,朕在南边打仗。”扶苏道,“他昏迷了,朕连回去看他一眼都不行。”

  芈瑶轻轻握紧他的手。

  “陛下,您不是不想回去。是不能回去。五万大军已经南下,粮草辎重已经启运,您若回去,士气必溃。蒙将军知道,所以他让人送来的不是求救信,是一把土。”

  扶苏沉默了一瞬,低下头,看着手中剩下的那撮土。

  “他说,北疆的土在,他就在。”

  芈瑶轻声道:“他是想让陛下放心。”

  扶苏点点头,把那把土小心包好,收入怀中。

  “走吧。继续南下。”

  ---

  翌日清晨,大军抵达南阳。

  南阳是大秦南部重镇,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门口,早已黑压压跪满了人。

  扶苏勒马,看着那些跪着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一路上,他已经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可每一次,还是会被触动。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满是皱纹,眼神却很亮。他身后,是几百个青壮年,每人肩上扛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

  老者见扶苏的马队近了,高声道:“南阳父老,恭迎陛下!”

  扶苏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亲手扶起他。

  “老人家,快起来。”

  老者不起来,反而跪得更直了。

  “陛下,老朽有一事相求。”

  扶苏一愣:“什么事?”

  老者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

  “这是南阳百姓凑的粮,一共三百车。请陛下收下。”

  扶苏接过竹简,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和数字,张三三斗,李四五升,王二麻子一石……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按着一个红手印。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扛着麻袋的百姓。

  那些麻袋里,装的都是粮。

  是他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粮。

  “老人家,”扶苏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粮,朕不能收。”

  老者一愣:“为什么?”

  扶苏指着那些百姓,道:“他们都是穷苦人。这些粮,是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朕收了,他们吃什么?”

  老者摇摇头,固执道:“陛下,您不收,老朽就不起来。”

  扶苏皱眉:“老人家,您这是何苦?”

  老者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泪光。

  “陛下,您不知道。老朽的儿子,在北疆当兵。去年匈奴南下,他差点死在战场上。是您派人送去的粮草,救活了他。老朽的孙子,去年生病,没钱看病,差点死了。是皇后娘娘开的医馆,救活了他。”

  他指着身后那些扛着麻袋的百姓,颤声道:“陛下,您看看他们。他们哪一个,不是受过您恩惠的?哪一个,不是把命都交给您的?这些粮,是他们的心意。您不收,他们心里过不去。”

  扶苏的眼眶红了。

  他回头看向芈瑶。

  芈瑶也在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笑着。

  “陛下,收下吧。这是百姓的心意。”

  扶苏沉默了一瞬,终于点头。

  “好。朕收下。”

  老者大喜,伏地叩首:“谢陛下!谢陛下!”

  身后,几百个百姓齐刷刷跪下,齐声高呼:“谢陛下!”

  扶苏走上前,一个一个扶起他们。

  “都起来。朕收了你们的粮,就欠你们一份情。等朕打完仗回来,加倍还给你们。”

  百姓们站起来,欢呼声震天。

  ---

  粮车被推进军营,一车一车码好。

  扶苏站在粮车前,看着那些麻袋,久久没有说话。

  芈瑶走过来,轻声道:“陛下在想什么?”

  扶苏道:“在想这些粮,能救多少人。”

  芈瑶靠在他肩上,道:“能救很多人。但陛下救的人,比这些粮多得多。”

  扶苏低下头,看着她。

  “清辞,你知道吗,朕有时候觉得自己不配。”

  “不配什么?”

  “不配他们这样对朕。”扶苏道,“朕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就拿命来谢朕。”

  芈瑶摇摇头,轻声道:“陛下,您觉得是小事,可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事。您减了赋税,他们就能吃饱饭;您废了连坐,他们就不用担心被牵连;您开了医馆,他们就不用等死。这些,不是小事。”

  扶苏沉默了一瞬,把她揽进怀里。

  “谢谢你,清辞。”

  “谢臣妾什么?”

  “谢谢你让朕明白这些。”

  芈瑶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

  傍晚时分,南阳父老在城外摆起了流水席,非要请大军吃饭。

  扶苏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席间,那个领头的老者端着一碗酒,颤颤巍巍走到扶苏面前。

  “陛下,老朽敬您一碗!”

  扶苏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看着他。

  “老人家,您今年高寿?”

  “七十有三。”

  “七十三了,还这么硬朗?”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托陛下的福,还能再活几年。”

  扶苏笑了,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老者也喝了,喝完后,忽然拉着扶苏的手,压低声音道:“陛下,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扶苏看着他:“老人家请说。”

  老者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了。

  “陛下,南阳城里,有百越的奸细。”

  扶苏眉头一皱。

  老者继续道:“老朽有个亲戚,在南阳城里开客栈。前几天,有几个奇怪的人住店,说话口音不对,像是南边来的。他们打听大军的动向,问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我那亲戚觉得不对,就偷偷告诉老朽了。”

  扶苏心中一凛。

  百越的奸细,已经混进南阳了?

  “他们还在吗?”

  老者摇头:“走了。昨天一早走的。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几袋粮食。”

  扶苏沉默了一瞬,拍了拍老者的肩。

  “老人家,多谢您。这事,朕会处理。”

  老者点点头,又端起一碗酒。

  “陛下,您一定要小心。南边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扶苏接过碗,再次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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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宴席散去。

  扶苏回到帐中,脸色凝重。

  芈瑶跟进来,轻声道:“陛下,那老者说的话……”

  扶苏点头:“朕在想,百越人是怎么知道朕要南征的?又怎么知道朕走哪条路?”

  芈瑶沉默了一瞬,道:“会不会是……有人泄密?”

  扶苏看着她,目光深沉。

  “你是说,军中有奸细?”

  芈瑶摇头:“臣妾不敢说。但臣妾觉得,陛下应该查一查。”

  扶苏点点头,走到舆图前,看着那条标注好的行军路线。

  若真有奸细,这条路线,就不能走了。

  可临时改道,粮草辎重怎么办?大军行程怎么办?

  他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离的声音响起:“陛下,抓到一个可疑的人!他在军营外鬼鬼祟祟,被巡逻的弟兄拿住了!”

  扶苏眉头一挑:“带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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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末勾子】

  那人被押进帐中,抬起头的一瞬间,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张脸,他见过。那是徐福身边的一个人,那个手臂上纹着残月滴血符号的人。他看着扶苏,咧嘴一笑,从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牙里藏着一卷极小的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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