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们想如何?”

  周全捋着胡须,将众人脸色收进眼底。

  “我们想由周翁出面,再请拜一次使君。”

  “呵。”

  周全闻言忍不住嗤笑出声,望着出言的陈氏家主陈宴。

  “怎么见?以什么身份见?”

  陈宴面皮略薄,张嘴反驳:“我等俱是一地豪族。”

  “何有兖州羊、胡清贵?”

  “这......”

  原本还有不忿的众人冷静了下来。

  是啊!他们顶多算豪强,跟那些官宦之家怎么比?连官宦世家蓟侯都不给面子,现在指望给他们面子?

  周全摇了摇头,在随从的搀扶下起身。

  “要么遵令行事,要么就当不知道开荒之事,其他的心思,就收起来吧,日子想要过下去,就得稀里糊涂的。”

  走到陈宴的身边时,周全低声道:“你养的那些门客,趁早放走吧。”

  “周翁......”

  周全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环顾众人,缓缓道: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是我与蓟侯的弟弟结亲,在蓟侯那里有些薄面,甚至就干脆是蓟侯的人。”

  众人眼神飘忽不定,看来看去,似乎是要等案上的酒杯开口。

  “呵呵。”

  周全瞧着他们这副模样轻笑,继而道:

  “他还未成杂号将军、广阳太守时,我也许还有些薄面,但现在......”

  “雄兵在手,大权在握,他在广阳,哪怕放一个屁出来,我都得奉若圭臬。”

  周全抬了抬鹊杖,重重敲在地上:

  “在他眼里,我什么都不是,你们更是什么都不是,记住老夫一句话,莫要自误。”

  “诸位且回吧。”

  “告辞!”

  陈宴拂袖而走,余下众人也是相视一眼后结伴离去。

  待人都走完后,周全支走随从,拄着拐杖趋步来到一墙之隔的后堂,瞧了一眼侍立在侧的刘骏后,深深向拿着杯子轻笑的年轻人行礼:

  “老朽劝告无果,还望君侯恕罪。”

  刘骥放下手中杯盏,走到老人跟前,轻轻将他扶起:

  “周翁,我本意是不想大动干戈,将田地和人口整理好就行,你今天这么一劝,可是把他们都劝死了啊。”

  “周氏不才,愿献上全部隐田匿户,为君侯分忧。”

  周全又放低了姿态。

  他的想法很简单,广阳就这么大一块地盘,蓟侯跟本地豪族总有一争

  不争?那蓟侯的亲信吃什么喝什么?只靠发下来的俸禄吗?

  所以他早早就做好了决定,带着周氏投靠兵强马壮的蓟侯。

  这样好歹能保留有用之身,说不定还能享一份情谊,让周氏这个豪强,也能开始朝官宦之家靠近呢?

  地方豪强说是良田奴婢众多,钱粮无算。

  但上升的路径早就被那些士族门阀堵塞了,没有家学,没有家世,没有名师,还想受辟为官?

  做梦!

  乖乖当当那些大吏的钱袋子才是豪强的命!

  刘骥也自然知道他们这些人想要什么,但他不在乎。

  他想要的是豪强兼并的土地、藏匿的人口,是田册和户册上精准的数字,是对一郡之地的高效控制。

  用那些人口和田地,撑起一次次的兵事,将不断侵扰辽西郡和右北平的乌桓人绞碎。

  用他们尸体垒就的政绩,为自己谋取州牧之位,如此才能在将来群雄并起的局面中抢占先机。

  但对于从头到尾都很配合的周全,刘骥也是难得有了耐心。

  “安次县令我要换成自己人,你举荐一个贤才吧。”

  “多谢君侯!”

  三日后。

  在广阳郡众多农户的期盼中,刘骥召集县吏和乡老来到了东山。

  东山,说是山,实则更像是土坡,不算太高,但杂木丛生,怪石嶙峋,令人难以落脚。

  刘骥身着冠服走上搭建的祭台,拿起帛书念了起来。

  “敬告山灵:伏惟明神垂鉴,某以菲材,忝守兹土。

  仰观天时,俯察民瘼,见四野饥馑之状,闻闾阎嗟伤之声。

  仓廪空虚,黎元菜色,此诚守土者之罪也,亦神灵所当悯念者焉。

  某谨率吏士,开彼榛芜,焚其积莽。

  春耕秋敛,永为神仓,夏祷冬祈,长依灵佑。”

  念完洋洋洒洒的祭文后,刘骥不得不感叹郭嘉文采是真的好,古板的祭文经由他手后显得堂皇大气,措辞凛然。

  “尚飨。”

  他将祭文投入大火,青烟袅袅升起。

  士卒将牲礼放置到祭台前,拿出火把,引燃后领着乡老带来的农户上山。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山脊蔓延开来,让伏起的东山化作了火海。

  现在鬼神之说深入人心,他今日若没这一番表演,恐农户惧怕山灵报复,没几个人敢烧山开荒。

  当然了,他的士卒除外,毕竟一路走来不知杀了多少人了,早就生出来满身恶气,鬼神若来报复还不知道谁吓唬谁。

  “君侯,来得都是一些略有薄田的小农,诸县豪族未有人手前来。”

  甄传拿着登记好的名册上前汇报。

  刘骥简单看了一眼后又交回他手中:

  “无妨,等群山垦尽,露出沃土连绵的土地,他们就会坐不住了。

  到时候他们派来的隐户,有一个算一个,都看好了。”

  “喏。”

  “陈氏那边是否要......”

  甄传扫视四周一眼,压低了声音。

  “先安排好探子,查清楚哪些人去了陈氏宅院。”

  “遵命。”

  甄传施礼后缓缓退下。

  将事情都安排好后,刘骥让关羽在这里盯着,自己则是回郡廨处理政事。

  春日的天气向来多变,军民齐心焚木开石的第五日,晨时还艳阳高照的天空,过了午时就阴云密布,泼墨不开。

  关羽见状,让士卒和百姓先挤在棚子里避雨。

  不一会儿,这雨就下起来了,豆大的雨滴哗哗落下,山间新踩的小路泥泞起来,焦黑的树木遇见雨水,也冒起了白烟,滋滋作响。

  “这雨一下,木肥堆积在地,来年这新田得肥成什么样子啊!”

  “是啊,广阳多久未见这么大的雨了,还是在开荒的时候。

  这顽固的土石经雨水一泡,一挖就能起来,这肯定是山灵收到了使君的祭文,助我等开荒!”

  “使君有神灵庇佑啊!”

  几个壮实的农户开始窃窃私语,周围人竖着耳朵听见了,也觉得很有道理,纷纷将其当作见闻传播。

  这一传十,十传百,只过了一天城中就尽闻刘使君得山灵庇佑,这次开出来的土地都是上等的好田。

  一些还在观望的农户闻言,立马拿起家中农具,在告示牌前报了名姓,领着分牌,匆忙加入到开荒的大部队里。

  这下子可急了那些屯田自固的豪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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