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不能等了!”

  “东山地皮已经开始翻了,这样一来那些田地将来不是都落到那些泥腿子手中了?”

  “是啊,那都是一等一的好田,据说这田地还受山灵庇佑,就算不去种它,将来迁为坟地也是好的。

  说不定后世子孙也能生几个有出息的,将来亦能封侯拜将,光耀门楣。”

  眼见众人越说越离谱,颧骨高耸,细髯长眉的陈宴再也忍不住了。

  “够了,你们贪图田地,就让家里面的仆人去开垦便是,来我这里聒噪作甚!”

  “陈兄,你这话就不对,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守望相助,群策群力吗?”

  “咱们几家,除了周氏,就数你家大业大,你不得给这件事拿个章程?”

  “我亦会遣人去开荒,不过我会选有妻儿的奴客,给他放契归籍,让田地先记在他名下,扣下他的家小,等尘埃落定后,再将田地移过来。”

  “这......”

  众人闻言,皆是喜出望外。

  “陈兄多智,此计甚妙!”

  陈宴听到众人吹捧,罕见地没有喜怒显形于色,而是抚须颔首,作抬眼观云之状。

  刘使君,广阳豪族根深系重,勿要小瞧啊!

  蓟县。

  “君侯,都来了,各家各户都派人手,不过都非青壮,像是一些已有儿孙的老佃户。”

  甄传心细如发,将自己察觉到的异常禀报出来。

  刘骥听罢放下手中公文,吩咐道:

  “先盯好他们宅院族人即可。”

  “喏。”

  甄传走后,刘骥负手走出郡廨,亲兵驾着安车带他来到了东山,瞧着长长爬上山坡的队伍,他心里不禁对周全生出几分重视。

  这个老人真是把诸族家主的脾性、智慧摸得透透的,三言两语就能误导到他们,激起反应。

  这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烧山开田的进程逐渐接近尾声,刘骥也是一连七日都来东山待一会儿,静静的看着越来越多的农户聚集过来。

  山上的杂木硬石该烧的都烧了,能搬走的也搬走了,土壤又经由数回翻动,已经变得松软起来。

  深翠的东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垄界分明,土地码得齐整的新田。

  他伸手探入宽袖,摩挲着夹囊里的文书。

  那是旬日前上交给刘虞的建言。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骥请免广阳新垦田地三年赋税’。

  而刘虞的回复就更简单了,只有一个字‘允’。

  刘骥心里默叹:“还是有太多掣肘了。”

  他本想用府兵制去处理豪族兼并的土地和隐匿的人口。

  到时以田授农,再以农养兵,平时务农,农闲训练。

  这样稳定的兵源和赋税都有了,还能减少军费,让兵将分离,防止将帅专制,让权力更加集中。

  只是这样一来就触碰了朝廷的屯田专有权。

  在政治上属于僭越,除非等到州牧之制实施,军政擅专大权下放才行。

  但他万万是不会把广阳大族留到那时候再收拾的。

  “君侯,东山群地已经开垦完毕!”

  画契量地的县吏来到刘骥跟前汇报。

  刘骥仔细打量了一番新契后,颔首回应:

  “授田吧。”

  “喏!”

  “来来来,快拿好手里分牌,让郡吏登记一下,准备给你们按分授田了!”

  士卒敲锣打鼓向人群呼喊。

  王义顾不得腾出草鞋里的泥块,捂住挂在脖子上的木牌就向着棚子里奔去。

  挤进乌泱泱的人群,士卒见状,上前督促好众人秩序,让他们按序记分,签契授田。

  交上分牌,确认好地契后签字画押,农户们拿着地契疯跑到地里打滚。

  只有后来的农户闷闷不乐,没有旁人那么开心,不知是因为记分太少了,授的地比较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刘骥将情况收尽眼底,随后又公布了一道政令:

  “凡东山之新田,官租犁牛,与民分谷,遵劝农令之循,前三年免赋税。”

  身旁亲兵纵马高呼,将声音传到每一个农户的耳中。

  东山一下子炸开了锅,惊呼声如潮水般激起。

  “前三年免赋?”

  “还能用官租犁牛、谷种?!”

  “使君仁义!”

  最早的一批农户伏地高呼,其余人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刘骥也将情况尽收眼底,他所作的,其实不过是依律行事而已。

  劝农令自有章程:凡新扩之田,可募流民,赠谷种,酌情免赋,以期后获。

  但现在的郡中长吏让他们苛捐杂税是很擅长的。

  若是让他们扩田减赋,与民让利,那是万万不行的。

  劝农令是文帝时期颁布的,意在悯农。

  光武帝兴汉后延袭农事旧制,但自和帝之后,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以劝农令为准去对待农户了。

  反而是赋税一而再、再而三地相加。

  若遇到了灾荒之年,土地颗粒无收,他们就要卖田卖身,躲在豪族中当家奴、佃户才能吃上一口饭。

  刘骥此举无疑让众人心生振奋,让他们知道了新太守是悯农长吏。

  在他治下,只要出力,一家人总能生活下去,不至于抛田弃姓,跑到别家去当奴客。

  他这道政令一出,后来的农户眼神中纷纷多了些许光彩,但是有限,哀色始终拢聚在他们眉宇之间,与欢庆的众人格格不入。

  刘骥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兴致高昂的农户也察觉到了不对,朝那些身子佝偻,手脚变形的老农望去。

  “你们是匿户?”

  刘骥走到他们跟前,轻声询问。

  “禀...禀使君,草民是因赋税太重,家中人口算赋太多,又遇到了灾年,一家老小活不下去了,这才弃了田地,去给人当奴客。”

  “那现在呢?你们开荒造册是不是填了籍贯吗?”

  刘骥望着声泪俱下的老农,目露怜悯。

  “那是主家扣了我一家老小,才放籍归还。”

  说到此处,后来的佃户们开始默默落泪。

  “我明白了。”

  刘骥拍了拍他的肩膀,对身后亲随吩咐道:“去告诉甄参军,不用等了。”

  “喏!”

  他也未再与佃户们多说,而是让士卒先看好他们,等尘埃落定后再作安排。

  本来刘骥还打算用和平一点的方式解决问题。

  但现在看来,是那些豪强不愿意配合自己,既然不愿意,那他也就不废话了。

  “没想到广阳郡本地豪强,除了周全,还有颇有心计之人。”

  不过现在耍什么心计都没用了,因为刘骥的耐心已经耗尽了。

  对于这些奴客跟豪族之间的恩怨,他没有兴趣深究。

  无非是遇见灾年,赋税交不上,借了豪族的钱粮,最后还不上利息,沦为奴仆罢了。

  亦或者豪族大户威逼利诱,兼并了他们土地,诓骗以租代耕来将他们缓缓变成没有土地的佃户。

  这些是非对刘骥来说都不重要,他想要的是消失在郡廨户册上的人口,还有隐没在田册上的土地。

  只要结果不变,过程怎么横生枝节都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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