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石子儿被马蹄碾得咔咔乱响。

  林凡拽了一把缰绳,乌骓马在悬崖边的乱石堆前停下步子。

  风刮得像把卷了刃的钝刀子,在林凡那张带疤的脸上反复剌着。

  半山腰那间凉亭早塌了一半,里头却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琴声。

  琴声挺密,像是有无数豆子砸在铁盘上面,听得人心烦气躁。

  林凡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枯树杈子上一搭。

  他顺着琴声走过去,靴底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

  “这丧曲子弹得够早的,怎么,怕这悬崖底下的冤魂听不见?”

  林凡站定步子,右手搭在怀里,那截断剑的剑穗在他指缝里晃悠。

  凉亭里头坐着个老头,穿着身宽大的青色袍子,领口绣着团云。

  这人脸上蒙着一圈黑布,指尖在那琴弦上来回拨弄,劲儿使得挺足。

  他旁边杵着一把断了一半的长剑,剑刃上那层暗红色的血渍还没擦净。

  “南境的茶好喝,南境的曲子,你也得学着品。”

  老头停下手,最后一根弦颤了半天,蹦出一个刺耳的调子。

  “老夫陆天云,在南境练了三十年的琴,也杀过三十年的狗。”

  他抬手摸了摸那把断剑的柄,脸上的黑布顺着风抖了抖。

  “林侯爷,这剑穗上面的味道,你闻着是不是挺眼熟?”

  林凡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揉成个球弹开。

  “陆天云,这名字在兵部的旧册子里,可不怎么风光。”

  “十二年前,北疆大雪,黑水沟那一仗,你带的三百先锋营死得挺齐整。”

  老头抚琴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

  “那一仗,老夫凭着这把长剑,斩了北蛮副将三名,立了头功!”

  林凡往前跨了一步,靴尖踢开了石凳上的积雪,一屁股坐下。

  “头功?你是趁着大雪封山,把那两百个冻坏了腿的伤兵全抹了脖子。”

  “那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求救的信号筒,全被你塞进了火堆。”

  “你拿自家兄弟的人头,去换南境陆家的那个‘琴剑双绝’的牌坊?”

  陆天云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这会儿红得像个熟透的猪肝。

  他指尖猛地扣住琴弦,内劲一吐,几根铜丝齐齐崩断。

  “闭嘴!那些残废留着也是浪费粮草,老夫那是给他们个痛快!”

  林凡看着他那副快要破防的德行,嘴角的嘲讽又重了几分。

  “我就在那堆死人坑里趴着,你手里的刀,离我的脖子就差了三寸。”

  “你当时蒙着眼,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儿,其实是怕那些眼珠子瞪着你吧?”

  “陆天云,你看我这模样,跟当年那坑里的冤魂像几分?”

  陆天云猛地掀开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对浑浊得发白的眼珠子。

  他老手往桌上一拍,那把带血的断剑“嗖”地一声飞进他掌心。

  “原来是那条漏网的杂鱼,难怪你这刀法里,带着一股子腐尸味儿!”

  他身形猛地一窜,带起一阵白色的残影,长剑直取林凡的心口。

  剑锋离林凡还剩五步远,一股子刺骨的寒气就先压了过来。

  林凡没拔横刀,他反手从背后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铁桶。

  那玩意儿半人高,黑漆漆的筒身上刷着靖夜司的赤火漆。

  “老家伙,试试我刚弄出来的‘烟花’,看看能不能烧透你这张老皮!”

  林凡单手扣住铁桶底下的拉环,大拇指使劲儿往下一捺。

  “刺啦——!”

  铁桶前端喷出一股子耀眼的火流,伴随着浓烈的硝石和火油味儿。

  那火火势极猛,像条发疯的红龙,对着陆天云的脑门子就撞了过去。

  陆天云那身飘逸的青色袍子,瞬间就被火苗子咬住,冒起一团黑烟。

  他惊叫一声,长剑在身前挽出一团剑花,想把这股子火浪给压下去。

  可这火油里掺了玄七调制的黑鱼膏,沾上肉就往下钻,根本熄不掉。

  “林凡!你竟然使这种下三滥的火攻!”

  陆天云连头发都着了火,原本那副仙风道骨的样儿散了个干净。

  他像头被烧着的疯牛,拎着断剑不顾一切地朝林凡扑过来。

  林凡侧过身,铁桶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顺着风势欺进陆天云的怀里。

  他左手如钢钩般探出,死死卡住陆天云那满是火星子的脖子。

  “琴弹得不错,但这嗓门还是太吵了点,下辈子练练闭口禅吧。”

  林凡五指猛地发力,内劲透进对方的喉管,发出一阵骨头碎裂的咯咯声。

  陆天云手里的断剑颓然落地,那双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瞪着林凡。

  林凡拎着他的后脖领子,像拎着一只死狗,大步走到悬崖边上。

  他低头瞅了一眼深不见底的谷底,右手往外猛地一抡。

  “这一跤,是替黑水沟那两百个兄弟送你的。”

  陆天云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噗通!”

  过了好一会儿,山谷底下才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砸烂了一个西瓜。

  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向凉亭后头的一簇干枯的丛林。

  “出来吧,躲在那儿看戏,不嫌这火烟味儿呛人?”

  丛林里传出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赵雅穿着火红的斗篷,慢慢走了出来。

  她眼眶红红的,看着地上的那把断剑,又看了看满脸戾气的林凡。

  “父皇说你今晚有大难,非要我带这块金牌来保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黄橙橙的牌子,递到林凡跟前,手还在微微发抖。

  林凡没接那牌子,而是俯下身,把地上的那把断剑给捡了起来。

  他在袖子上随便蹭了蹭剑刃上的火灰,把它递到了赵雅手里。

  “陆家的‘绝活’都在这儿了,我把这剑洗了洗,上面的脏东西没了。”

  赵雅低头看着那截还带着余温的铁片,咬着唇问了一句。

  “林凡,你杀他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林凡拽下马鞍上的酒囊,拔掉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烈酒。

  酒液顺着下巴淌在甲胄上,带着一股子凛冽的劲儿。

  “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还有,这把剑挺锋利的。”

  他帮赵雅拢了拢斗篷,指了指她手里的断剑,语气变得有些散漫。

  “以后这玩意儿留给你削果皮,保证一刀下去,连核都能劈成两半。”

  赵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那股子压抑的劲头,散了大半。

  她反手握住林凡的手,那手心又冷又硬,全是厚厚的老茧。

  “走吧,回城,父皇还在等你的捷报,这次你又要把兵部闹翻天了。”

  林凡跳上马背,伸出手,一把将赵雅拉到了身前坐稳。

  乌骓马发出一声长嘶,调转马头,顺着崎岖的山道飞驰而下。

  林凡最后瞅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凉亭,火还没完全熄灭,正冒着烟。

  山风把他的玄色斗篷扯得笔直,像是一片在夜色里掠过的乌云。

  “回城,还得给那些老狐狸送几箱子‘土特产’呢。”

  林凡伏在马背上,贴着赵雅的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赵雅缩了缩身子,把脸埋进他那坚硬的甲胄里,没说话。

  马蹄声在静谧的山谷里激荡,把远处栖息的老鸦全给惊了起来。

  城门就在眼前,守城的士兵老远瞧见这骑红黑相间的影子,赶紧开了门。

  林凡没停马,顺着朱雀大街直奔而入,马蹄子敲在石板上敲得生疼。

  他在礼部尚书周延的府门口,顺手勒住了缰绳。

  “玄七!把那箱‘礼’给周大人抬进去,记得动静大点!”

  躲在阴影里的玄七带着人嘿嘿笑着冲了出来,抬着个盖着红绸的大木箱。

  木箱子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地砖都跟着颤了三颤。

  周府的管家战战兢兢地拉开门缝,往外探了半个脑袋。

  “侯爷……这大半夜的,这是什么章程?”

  林凡在马背上稳了稳身形,随手一甩马鞭,抽在木箱的红绸上面。

  红绸飞落,露出里头密密麻麻的、已经发霉的旧军靴,还有一张血手印。

  “告诉周大人,这靴子是他当年批给先锋营的,现在苦主找上门了。”

  “让他明早别去早朝了,我在靖夜司的审讯室里,给他留了把舒坦椅子。”

  管家吓得一屁股跌在门槛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林凡拽回缰绳,侧头看了看赵雅,那眼神里的寒意散了几分。

  “这京城的路,现在走着顺脚多了吧?”

  赵雅抿着嘴,紧紧搂着他的腰,轻轻点了点头。

  远处的钟楼又响了,这一声特别亮,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林凡骑着马,消失在长街深处的黑暗里,只留下一地的碎裂声。

  他摸了摸腰间的刀柄,觉得那股子沉闷了十几年的气,终于顺了。

  可他知道,这京城底下的烂泥,还得他一刀一刀去挑。

  明天那场早朝,估摸着那些人的脖子根,又要开始冒冷汗了。

  林凡深吸一口冷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让人不安的笑。

  大戏才唱到一半,这回,他要把那戏台子给拆了。

  黑暗里的影子闪了闪,很快就没入了侯府那扇厚重的大门。

  雪又下了起来,盖住了所有的血迹和污渍。

  林凡跳下马,看着侯府影壁上那个硕大的“林”字。

  他觉得自己这颗心,跳得比平时要快那么一点点。

  这很难评,但他挺喜欢这种感觉。

  只要刀在,理就在。

  这就是他林凡在大乾立命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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