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被沈砺救回去之后,整整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既没有再找江北军的麻烦,也没有向沈砺道谢,连禁军营地的门都极少踏出,仿佛前几日那场狼狈的遇袭,耗尽了他所有的嚣张与底气。

  但他没闲着。

  这三天里,他亲自带着亲信,把江边那些禁军尸体重新翻查了一遍,一寸寸核对伤口的深浅、刀刃的痕迹,甚至连每具尸体的死法都逐一记录。

  可越查,他心底的疑云就越重,后背的寒意也越来越浓。

  那些伤口,根本不对劲。

  有些伤口,是海贼惯用的短刀。

  但有些——切口太深,刀锋太利,显然是北地骑兵的制式横刀。

  李刚心头一沉,立刻派人暗中去查。

  查回来的消息让他后背发凉——

  孙粮那疯子,这次带来的人里,混进了别的人。

  不止一两个,是三四十个。

  那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出声,

  没有喊海贼惯用的口号,

  也没有抢夺任何财物,

  他们只有一个目的——

  杀人,专杀禁军,

  杀完就退,消失在雾里。

  李刚坐在帐中,想起前几日的那封迷信,手指微微发抖。

  那是王僧言之前送来的:“孙粮那边安排好了。下一次,让他来。”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他与王僧言联手布下的局,目的是栽赃江北军、拿捏沈砺。

  他以为自己是做局的人,掌控着全局的走向。

  现在他才知道——

  他也在局里。

  而那个做局的人,不是王僧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与不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身处的京口,藏着比海贼、比沈砺更可怕的东西。

  第四天夜里,江面上的雾气依旧浓重,月色被浓雾遮蔽,四周漆黑一片。

  李刚带着几个心腹亲信,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摸到了那天遇袭的江边。

  他顺着那日厮杀的痕迹,找到一处隐秘的芦苇荡。

  遮天蔽日,恰好能遮住人的身影,

  而芦苇荡边缘的泥地上,清晰地留着船的拖痕——

  痕迹很新,泥土还带着湿润的光泽,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泥土。

  湿的。

  显然是有人刚走不久。

  “将军,这边有东西!”一个亲信低声喊。

  李刚走过去,看见一块被丢弃的布条。

  粗布,灰蓝色,很普通。

  但布条上绣着一个模糊的图案——

  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个记号。

  他把布条收进怀里。

  正要离开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船桨声。

  李刚赶忙示意所有人隐蔽。

  雾气里,一艘小船正缓缓靠近。

  而船上站着一个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小船在芦苇荡边停住。

  那人跳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塞进芦苇根部的泥土里。

  做完这些,他重新上船,瞬间便消失在了雾里。

  李刚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确定那人走了,才走过去挖出那个竹筒。

  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兰公子,北地急信。”

  李刚愣住了,手里的纸条险些滑落。

  “兰公子?”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自己碰到的,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海贼或者奸细。

  这是另一股隐藏在暗处的势力,神秘、隐秘,且目的不明。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好,与之前那块布条放在一起,带着人悄悄撤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地。

  高群坐在帐中,看着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只有一行字:“阿肃已出手,情况危急。”

  他眉头皱了一下,把密报放在烛火上,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信纸。

  就在这时,娄昭君端着一壶热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神色平静。

  看到高群对着烛火发呆,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却没有多问。

  高群端起茶,正喝着。

  娄昭君忽然开了口:

  “阿肃那边,出事了?”

  高群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没有,只是江南那边传来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你别多想。”

  娄昭君看着他,目光清澈而锐利。

  那种眼神,高群知道骗不过。

  她没再追问,转身就走。

  高群下意识伸手想拦,她却已经到了门口。

  然后她停下,头也不回,只说了一句话:

  “贺六浑,他要是回不来,我不会原谅你。”

  话音落下,帐帘被狠狠落下,隔绝了两人的视线,也隔绝了帐内的烛火与帐外的寒风。

  高群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指尖还残留着想要挽留的痕迹。

  他一个人坐在帐中,看着案几上那壶温热的茶。

  温的。

  那天夜里,北地的寒风愈发凛冽,高群独自站在帐外,望着南方,目光深邃。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悄走到他身边,

  是娄昭君。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南方,周身的寒意,仿佛被彼此的沉默驱散了几分。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寒风呼啸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带着无尽的牵挂与期盼。

  过了很久,娄昭君忽然开了口:

  “过年的时候,让他回来。”

  高群猛地转头,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南方,语气平静却坚定。

  “大家都在,才是过年。”

  说完,她便走了。

  留下高群一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南方,久久没有动弹。

  江南的江面上,雾气依旧没有散去,月色透过浓雾,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那艘小船又再次出现在江面之上,缓缓行驶。

  船头站着的那个人,正微微抬着头,望着京口的方向。

  他身后的亲信躬身而立,低声说道,

  “公子,李刚来过了。”

  那人点了点头。

  “我知道。”

  亲信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

  “公子,李刚已经起疑,要不要……”

  那人抬起手,止住了他。

  “不用。”

  “让他继续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查得越深,才越有意思。”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若是主动跳出棋盘,或许能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说完,他缓缓转过身,走进船舱。

  斗笠的帽檐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的神情。

  月光透过浓雾,恰好洒在他转身的瞬间,照亮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极为俊美的脸——

  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只是被浓雾半遮半掩,谁也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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