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粮的船队,又近了。

  斥候的身影每日匆匆闯入大营,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急促:

  “船队已过嵊泗,直逼京口!”

  “前锋已抵海口!”

  “距离京口江岸,不到三日航程!”

  向康把战报一张张摊在案上,脸色越来越沉。

  “两万人,他是真的敢带过来。”

  王柯叶磨刀的动作顿了一下,寒光映着他紧绷的侧脸,随即又加快了速度,“霍霍”的磨刀声在帐内回荡,他头也不抬地嘲讽道:

  “来就来,有什么好怕的?两万人又怎样?孙粮那疯子,打仗靠的是疯,又不是靠人多。真打起来,未必是咱们的对手。”

  向康摇头,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愁绪:“多年前,跟着桓大司马北伐,都打到了灞上,距离长安一步之遥,结果呢?朝廷那帮人背后捅刀子,断了咱们的粮,害的咱们功亏一篑!如今,朝廷那帮蛀虫们不知道又会憋什么坏水!”

  沈砺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握着那杆枪,望着帐顶。

  向康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沈军侯,你到底怎么想的?眼下战事在即,咱们总得有个章程。”

  沈砺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怎么想,都一样。”

  向康一愣,满脸不解。

  沈砺解释道:“他来,我就打。他走,我就守。”

  “想再多,徒增烦扰,也没用。”

  向康愣了片刻,随即苦笑。

  “你倒是想得开。”

  沈砺低下头,继续擦枪。

  枪杆上那个缺口,已经亮得能照见人影。

  王僧言坐在案前,指尖捏着刚送来的战报,匆匆扫过一眼,气氛冷冽而压抑。

  周荻垂手立在一旁,神色平静的一言不发。

  王僧言把战报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孙粮距京口,还有三天。”

  周荻在旁点了点头。

  “你觉得,沈砺能撑多久?”

  周荻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说:“撑到孙粮自己跑。”

  王僧言来了兴趣,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周荻解释道:“孙粮的疯劲,撑不了太久,最多三天。若是三天之内打不下江北大营,他性子急躁,必定会主动撤军。沈砺只要守住这三天,就赢了。”

  王僧言听罢,得意的笑了。

  “那你觉得,沈砺能守住三天吗?”

  周荻想了想,语气里多了一丝迟疑:“如果对手只是孙粮,他能守住。但如果孙粮背后的人……”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王僧言看着他,目光深邃,语气里更带着一丝玩味。

  “背后的人,不就是我们吗?”

  周荻微微低头,敛去眼底的情绪,不再说话,只是垂手而立。

  王僧言站起身,走到窗前。

  “让孙粮先动。我们看戏。”

  “若沈砺赢了,我们再想办法。”

  “可,若是沈砺输了……那更好。”

  周荻躬身行礼,沉声应道:“是。”

  当他退下的时候,王僧言忽然又叫住了他。

  “对了,今年那批货,走得顺吗?”

  周荻回头,低声说:“顺。北边那边已经清了账。”

  王僧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海面上,孙粮的船队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孙粮站在最大的那艘船上,正手里举着酒坛,对着天空狂笑。

  “哈哈哈!沈砺!你看见了吗!老子带了两万人!足足两万人!这回看你还怎么挡我!”

  身边的小头目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凑上前,低声问道:“大王,咱们这回……怎么打?要不要......先派人探探江北军的虚实?”

  孙粮瞪了他一眼,语气凶狠:“怎么打?冲上去打!见人就砍!砍完就跑!哪来那么多废话!”

  小头目咽了口唾沫,依旧心有余悸,声音细若蚊蚋:“可是……上回那个戴面具的……”

  孙粮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妄瞬间被忌惮取代。

  他四处张望了一圈,依旧没看见那艘小船。

  他长舒一口气,又一巴掌拍在小头目的后脑勺上:

  “说了多少遍!他走了!早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再敢提他一个字,老子现在就把你扔海里喂鱼!”

  小头目捂着脑袋,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也不敢多吭声半句。

  孙粮又举起酒坛,灌了一大口,对着京口的方向大喊。

  “沈砺!你给老子等着!老子回来了!”

  他不知道,远处有一艘小船,已经驶得很远了。

  船上的人,此刻正靠在船舱里,闭着眼睛,周身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

  忽然,他睁开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密报,轻轻展开。

  上面除了“事已泄,速归”那行急促的字外,还有一行小字:

  “今年账目已清,勿念。”

  他看着那行小字,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他把密报折好,收进怀里,目光望向北方,眼底满是期盼。

  船往北去。

  朝着那个有哥哥、有阿嫂、有烟火气、有安稳年可过的地方,一路前行。

  当天夜里,沈砺站在帐外眺望着远方,

  向康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

  “还有三天。”

  沈砺点点头。

  “想好了吗?到底怎么守?咱们只有三千弟兄,硬拼太吃亏。”

  沈砺沉默了片刻,语气平静却笃定,字字清晰:

  “东岸放五百人,多插旌旗,虚张声势。”

  “西岸放一千人,埋伏在芦苇丛中,伺机突袭。”

  “剩下的人,死守营地,不可有半分松懈。”

  向康皱起眉头,满脸疑惑:“那江岸正面呢?孙粮那疯子大概率会从正面登陆,咱们不设防吗?”

  沈砺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语气坚定:。

  “让禁军守。”

  向康彻底愣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禁军?他们肯吗?王僧言摆明了要借孙粮的手打压我们,怎么可能会帮我们守江岸?”

  沈砺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通透的算计,

  “他们不肯,也得肯。”

  “江岸本就是他们的防区。孙粮来犯,他们若是不守,就是失职。”

  “王僧言再有本事,也捂不住这个失职抗命的盖子,更不敢公然违背律法,落人口实。”

  向康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拍了拍沈砺的肩膀。

  “好主意!你这是要让王僧言自己打自己的脸,骑虎难下啊!”

  沈砺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闪过一丝微光,那是绝境中的笃定,是对活下去的坚定。

  向康敛起了笑容,语气郑重。

  “行。就这么干。我这就去安排弟兄们,做好备战准备!”

  沈砺微微点头,看着向康匆匆离去的背影,转身走回帐中。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有人在那边。

  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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