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粮来的那天,江面上起了大雾。

  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白茫茫的雾气席卷江面,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丈余,远处的一切都隐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一次,又不一样。

  这一次,雾里藏着两万人,藏着致命的杀机,正悄无声息地逼近江北大营。

  沈砺站在哨楼上,握着那杆枪,望着那片白茫茫的江面,神色凝重得没有一丝波澜,周身透着一股赴死的决绝。

  向康站在他身边,脸色比雾色还要沉郁。

  “斥候刚传来消息,孙粮的船队分成两路。一路正面佯攻,另一路绕到西岸,想趁机登岸偷袭。”

  沈砺点头,语气平静却笃定。

  “东岸放五百人,多插旌旗、虚张声势,拖住正面的佯攻船队。”

  “西岸埋伏一千人,守在芦苇丛中,等他们上岸再打。”

  “营地留八百人,死守粮草和城中百姓。”

  “剩下的弟兄,跟我守正面。”

  向康愣了一下:“正面只有七百人?”

  沈砺平静地看着他。

  “七百人,够了。”

  “孙粮的疯劲,撑不过半个时辰。”

  向康咬了咬牙,握紧了手里的刀,没再说话。

  他知道沈砺是对的。

  孙粮的兵,靠的是疯劲。

  疯劲一过,就是一盘散沙。

  只要守住正面半个时辰,绕后的那一路就会被西岸的伏兵吃掉。

  然后,就能赢了。

  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

  王僧言的人,早就把沈砺的布防告诉了孙粮。

  孙粮那素来鲁莽的疯子,这一次,竟难得清醒了一回。

  他把主力藏在正面佯攻的船队后面。

  让绕后的那一队,变成了真正的佯攻。

  只等沈砺带着七百人冲进雾里,和正面的海贼厮杀在一起时——

  真正的两万人,正趁着混乱,悄无声息地从他们身后登岸了。

  沈砺是在漫天厮杀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凄厉喊杀声的。

  那声音穿透浓雾,刺破喧嚣,带着绝望的嘶吼,瞬间揪紧了他的心。

  他猛地回过头,看见营地方向已然火光冲天。

  向康在他身边,脸色惨白如纸:“沈军侯!是营地!是营地被偷袭了!”

  沈砺的脑子此刻瞬间一片空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朝着营地的方向狂奔而去。

  七百弟兄,紧随其后,跟着他往回冲。

  浓雾太大,看不清路。

  喊杀声太乱,分不清方向。

  沈砺只知道,要往回跑,要再快一点。

  等跑到营地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粮草被烧得噼啪作响,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

  帐篷被火光吞噬,化为一片焦黑。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江北军的弟兄,也有海贼,分不清是死是活,鲜血早已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石憨站在粮仓门口,浑身是血,手里握着卷了刃的刀,还在不停地砍。

  一群海贼围着他,刀光剑影中,每一刀都朝着他的要害砍去。

  石憨却死死守住粮仓门口,不肯后退一步。

  沈砺的眼睛瞬间红了,红得吓人,胸腔里的怒火和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一声不吭,猛地冲了进去,一枪刺穿最前面那个海贼的喉咙。

  鲜血顷刻间喷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粘稠。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他不知道杀了多久,只知道手已经麻了,枪杆滑得几乎握不住——全是血,温热的血,冰冷的血,混在一起,黏腻不堪。

  等他杀完最后一个海贼,石憨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用刀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沈砺快步跑过去,抱住他。

  石憨缓缓抬起头,艰难地咧嘴笑了一下。

  “沈哥……俺……俺没死……俺守住粮仓了……”

  沈砺低头一看,石憨的后背有一道长长的刀伤,深可见骨,皮肉外翻。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染红了他的衣襟,也染红了沈砺的双手。

  沈砺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朝着营地方向疯狂嘶吼。

  “军医!军医!”

  那一夜,江北军营地烧了大半,火光映红了整个京口,也烧碎了江北军弟兄们的希望。

  粮草没了。

  帐篷没了。

  那些跟着沈砺从江北一路南下的弟兄——

  死了三百多人。

  伤了五百多人。

  石憨躺在医帐里,昏迷不醒。

  沈砺守在石憨的床边,忽然想起江北的那个女子。

  她每次换药,手都在抖,她从来不说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看。

  沈砺低下头,看着石憨苍白的脸,内心百感交集:如果她在这里,或许石憨能好得更快。

  向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沉默了很久,片刻后语气里满是恨意和笃定:

  “是王僧言。”

  向康继续说,声音里的恨意更甚:“除了他,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布防!是他在算计我们!”

  沈砺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直望着那片被烧成废墟的营地。

  望着那些被抬出来的尸体。

  望着那个躺在医帐里的兄弟。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记住了。”

  孙粮终于赢了。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他站在船头,看着京口方向冲天的火光,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沈砺!你也有今天!”

  身边的小头目连忙跟着附和,满脸谄媚:“大王威武!大王英明!”

  孙粮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废话!老子当然威武!沈砺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斗!”

  说完,他得意忘形地挥了挥手,下令船队撤退:“走!咱们回海上!等老子养精蓄锐,再回来收拾沈砺,踏平他的大营!”

  船队浩浩荡荡地调转方向,朝着大海的方向驶去。

  孙粮靠在船舷上,悠哉游哉地灌了一大口酒,眯着眼,美滋滋地哼起小曲。

  船队走了快半个时辰。

  忽然,前面的船停了。

  孙粮皱起眉,语气不耐烦地骂道:“他娘的!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停船的!”

  小头目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声音带着颤抖:“大王……前面……前面有艘船……”

  孙粮骂骂咧咧地走到船头,顺着小头目手指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雾里,有一艘小船。

  很小,很小。

  小到只够站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船头,戴着玄色的面具,一身玄衣,身姿挺拔。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孙粮。

  孙粮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人抬起手,指尖轻轻指了指孙粮,又指了指京口的方向。

  那个人的意思很明确:

  你再敢来,我就杀你。

  孙粮的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曾经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他想起数月前那几十个手下,一夜之间全死了。

  他想起那人的杀人手法,一刀毙命,不留活口。

  他想起自己派人去查那人的来历,却什么都查不到,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咽了口唾沫,连忙挥了挥手。

  “绕……绕过去……”

  庞大的船队,就这样从那艘小小的船旁边,灰溜溜地绕了过去。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那个戴面具的人。

  孙粮缩在船舱里,用被子裹住自己,浑身发抖,再也没敢出来。

  那艘小船,一直停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孙粮的船队,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大海深处,才缓缓动了起来。

  小船调转方向,继续往北而去。

  往那个有哥哥、有阿嫂、有年可过的地方去。

  他靠在船舱里,闭着眼睛。

  忽然,他想起刚才京口方向的火光。

  想起那个人,应该正在那片火光里。

  想起那个人,不知道他来过。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沈砺……”

  “你还欠我一招。”

  医帐里,沈砺坐在石憨床边,一动不动。。

  石憨依旧昏迷不醒。

  沈砺的眼睛一直看着石憨。

  他想起石憨冲进营地时那个背影。

  想起他浑身是血还在砍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沈哥……俺……俺还活着……”

  他低下头,身子微微发起了颤,把石憨那只没受伤的手,握得更紧了。

  天亮的时候,石憨忽然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虚弱,却依旧带着往日的憨厚。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坐在床边的沈砺。

  他咧嘴笑了一下。

  “沈哥……俺……俺还活着……”

  沈砺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那只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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