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精兵,踏着尘土,一路向南疾驰。

  风卷着马蹄声,掠过荒原,越过丘壑,不知不觉,已走了七天。

  沈砺骑在马上,握着那杆枪,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天际。

  江北的荒原,已经落在身后。

  前路隐约可见青绿的轮廓,那是江南的痕迹。

  石憨凑过来,小声问:“沈哥,江南那边,到底啥样啊?是不是跟江北一样,全是草地和土坡?”

  陈七见状,笑着接过话头:“我听营里的老兵说,江南都是水,到处都是河,走两步就要坐船。”

  石憨挠挠头:“坐船?俺不会水啊......万一掉下去,不就沉底了?”

  一旁的林刀难得开口,却带着几分调侃:“不会水,就抱着你的刀,沉下去也能做个带刀的鬼。”

  石憨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就盼着俺出事是吧!”

  两人斗嘴的间隙,一直神色锐利的王柯叶,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是沈砺第一次见他笑。

  “不会水没事。”王柯叶说,“江南的仗,不在水里打,在城里打。船再多,也比不上城墙结实。”

  向康点了点头,补充道:“建康是大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朝廷调咱们勤王,主要是守城,不是攻城。”

  沈砺静静听着,没有言语。

  他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清晰的江南天地。

  那里,有他的路。

  第八天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队伍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名斥候飞马来报:

  “前方路口,有流民聚集,约莫几百人,堵在路上。”

  沈砺勒住马,骏马人立而起。

  向康眉头微蹙:“流民?这个时候,从哪儿来的流民?”

  斥候摇头:“属下不知,看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倒像是从南边逃过来的。”

  王柯叶按了按腰间的刀:“要不要清开?”

  沈砺沉默了一会儿。

  “去看看。”

  队伍缓缓向前,走到近前,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路中间,密密麻麻蹲着几百人。

  老人、孩子、妇人,还有几个青壮。

  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睛里全是恐惧。

  看见军队过来,他们吓得纷纷往后退,挤成一团。

  一个老人护着身后的孩子,瑟瑟发抖。

  沈砺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老人看见他,扑通跪下来,声音颤抖:“将军饶命!我们不是乱民!我们是逃难来的!”

  沈砺蹲下来,目光温和地看着他。

  “逃难?从哪儿逃过来的?”

  老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颤声说:“建康……建康那边乱了……听说海贼要打过来,我们就跑了……”

  沈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老人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沈砺,满是难以置信。

  沈砺把干粮塞进他手里,站起来。

  “让开一条路,让他们过去。”

  向康愣了一下:“沈军侯,咱们的粮草也不多……”

  沈砺看着他,目光异常坚定。

  “粮草不够,可以再想办法。”

  “但他们今晚没粮,就会饿死。”

  向康沉默了一会儿,终是缓缓点了点头。

  三千精兵缓缓向两侧退让,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流民们一个接一个走过去。

  走到沈砺身边时,那个老人忽然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沈砺。

  “将军,您叫什么名字?我们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您的恩情!”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的残枪上。

  老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于是深深地看了沈砺一眼,转身走了。

  走远之后,他忽然回过头,大声喊了一句话:

  “将军!好人有好报!祝您一路平安!”

  沈砺没有回头。

  他只是翻身上马,握紧了手中的枪,

  声音平静:“继续出发。”

  那天夜里扎营,向康来找沈砺。

  “沈军侯,粮草的事,我想了个办法。”

  沈砺抬眼看向他。

  向康说:“前方三十里有个镇子,咱们可以先去镇上补给。镇上的人,应该还没跑光。”

  王柯叶在一旁接话:“我带人去!夜里行事,难免有乱民或毛贼作祟,我能镇住。”

  沈砺点了点头。

  “小心。”

  王柯叶咧嘴一笑,按了按腰间的刀。

  “放心。”

  他走出去,叫上几个亲兵,翻身上马,消失在了夜色里。

  沈砺一个人坐在帐中。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

  “我在北地等你。”

  他看了很久。

  然后又摸出那半块干粮。

  那是留给自己的最后一块。

  他想了想,掰下一半,放回怀里;另一半,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外。

  把那半块干粮,埋在地上。

  和之前埋的那半块一样。

  石憨起夜,恰好看到这一幕,小声问:“沈哥,你这是……”

  沈砺默然不语,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北方的夜空。

  望了很久,久到眼眶发涩。

  第二天,队伍继续向南。

  王柯叶带着粮草回来了,还带回一个消息。

  “建康那边,确实乱了。孙粮那狗贼,已经带着海贼上岸了。”

  向康皱眉:“到什么位置了?”

  王柯叶摇头:“说不准。有人说在京口,有人说在更南边。反正到处都在传。”

  沈砺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

  走了八天。

  从江北到江南。

  从荒原到水乡。

  从周雄的坟前,到顾月夕的目光里。

  从慕容烈的纸条,到北地那个还在等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他知道,他必须往前走。

  与此同时,建康城外的江面上,一艘巨大的贼船横亘在水中,船身斑驳,却透着一股悍然的杀气。

  船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穿着花袍的汉子。

  他一手搂着抢来的美姬,一手举着酒坛,狂笑不止。

  “哈哈哈!江南这地方,就是老子的粮仓!想抢就抢,想烧就烧!谁能挡我?!”

  一旁的手下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大王,听说江北那边派兵来了,领头的是个叫沈砺的……”

  孙粮一口酒喷了出来:“沈砺?什么玩意儿?老子听都没听过!也敢来挡老子的路?等他来了,老子就把他的头砍下来,当酒壶用!”

  话音刚落,远处的岸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孙粮眯起眼,死死望向岸边。

  尘土飞扬中,一杆残枪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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