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运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颗石子,在沈砺心底漾开层层涟漪,缠缠绕绕,让他彻夜未眠。

  “那张纸条,还带着吗?”

  他怎么知道的?

  沈砺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借着帐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眼。

  “我在北地等你。”

  这七个字,他看过无数遍。

  每次看,都会想起那个人替他挡箭的样子。

  想起那个人倒下去之前说的那句话——

  “替我回家。”

  沈砺喉结微动,眼底闪过一丝隐痛,他把纸条折好,重新放回怀里,和那半块干饼放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韩穆便来了。

  他没有踏入沈砺的营帐,

  只是站在帐外,让亲兵进去通传,神色依旧是那份恰到好处的客套。

  沈砺出来时,韩穆正望着营地的方向,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见沈砺出来,他拱了拱手。

  “沈军侯。”

  “韩大人。”沈砺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带沈军侯进城走走,”韩穆笑了笑,语气温和,“一来熟悉一下建康的街巷格局,二来,也让沈军侯熟悉一下这里的规矩,免得日后行事不便。”

  沈砺没有推辞,缓缓点头:“有劳韩大人。”

  他转身吩咐石憨、陈七、林刀随行,又叮嘱向康与王柯叶留守营地,约束好将士,防范意外。

  建康的街道,比沈砺一行人想象中还要热闹。

  虽然城外流民成群、流离失所,可城内却依旧一派繁华景象——

  商铺鳞次栉比,门庭敞开,茶楼酒肆里飘出丝竹之声与酒香,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地在街上招摇而过,神色间满是养尊处优的轻松。

  石憨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喃喃自语:“这……这就是建康?城里城外,咋跟两个世界一样?”

  陈七也怔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原本想说“我还以为城里也和城外一样冷清”,可话到嘴边,却终究说不下去了——眼前的繁华,与他想象中的乱世模样,反差太大,大到让他失语。

  “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沈砺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落在那些锦衣少年身上。

  他们脸上的轻松与惬意,仿佛与城外的流民、江边的海贼,毫无关联,那份置身事外的漠然,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行至一处街角,他的目光忽然顿住——路边蹲着一个孩子。

  瘦得皮包骨头,衣衫破烂不堪,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边的包子铺,眼神里满是极致的饥饿与渴望,连嘴角的口水,都忍不住流了下来。

  包子铺的老板瞥见他,拿起手中的擀面杖,不耐烦地冲他挥了挥,呵斥道:“滚!臭要饭的,别挡着我做生意!”

  孩子吓得浑身一缩,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缩到墙根底下,继续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包子。

  沈砺脚步放缓,缓缓走了过去,蹲下身。

  孩子看见他身着甲胄,下意识地又往墙根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恐惧,浑身微微发抖。

  沈砺没有说话,默默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递给他。

  孩子愣住了,怔怔地看着沈砺,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沈砺没有勉强,只是将干粮轻轻放在地上,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石憨小声问:“沈哥,那孩子……”

  沈砺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依旧望着前方,眼底藏着几分沉重。

  乱世之中,这样的孩子比比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微不足道的一点罢了。

  一旁的韩穆,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诧异,有动容,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走在前面引路。

  中午时分,韩穆带着他们走进了一家临街的茶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大多是身着长衫的读书人和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谈诗论画,高谈阔论,一派闲适景象。

  他们一进去,就有目光投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隐隐的不屑。

  沈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神色依旧沉静。

  韩穆坐在他对面,招手叫来了伙计,点了一壶当地的好茶。

  茶水刚端上来,邻桌的几个世家子弟便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不大,但足够这边听见。

  “听说了吗?江北那边派了勤王兵过来,好像就三千人?”

  “三千人顶什么用?海贼好几万呢。这三千人,怕是还不够海贼塞牙缝的。”

  “就是,我看也就是来走个过场,混点功劳。真要让他们守城,估计跑得比谁都快。”

  “功劳?他们也配?一群北地来的流民兵,能守住城门,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哈哈哈,说得对……”

  刺耳的嘲讽声传来,石憨腾地站起来,攥着拳头就要冲过去。

  沈砺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坐下。”

  石憨咬牙:“沈哥!他们骂咱们是流民兵,还说咱们不配……”

  “坐下。”

  沈砺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石憨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

  邻桌的嘲讽声依旧没有停止,甚至愈发肆无忌惮。

  沈砺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地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微涩,却刚好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韩穆看着他,陡然来了兴趣,忽然问:“沈军侯,他们这般羞辱你们,你却不生气?”

  沈砺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韩穆。

  “生什么气?”

  “他们骂你,骂你们是流民兵,骂你们不配来勤王,更瞧不起你们北人身份。”

  沈砺淡淡笑了笑,语气依旧平静。

  “他们骂的是流民兵和北人。我就是流民兵,老家也在陈留,他们没说错。”

  韩穆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沈砺继续说:“但他们说的对错,和我没关系。”

  “我来建康,不是为了让他们看得起,更不是为了混什么功劳。”

  韩穆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些好奇。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

  沈砺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那个孩子还蹲在墙根底下,依旧捧着那半块干粮,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舍不得咬下一口。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余晖将建康城染成了一片暖红色。

  韩穆送沈砺一行人回到城东的营地后,

  临走时,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军侯,今天的事,我会如实告诉谢公。”

  沈砺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韩穆笑了一下。

  “别误会。我不是告状。我是想说……”

  他顿了顿。

  “你这样的人,建康很少见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拱手行了一礼。

  转身便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石憨挠了挠头:“沈哥,他这话啥意思啊?是夸你呢,还是骂你呢?”

  “且当他是夸吧......”

  沈砺望着韩穆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沉思。

  那天夜里,营地一片寂静,只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沈砺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又摸出那半块干粮,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和干粮收好,握紧那杆枪。

  帐外,月色很好。

  但他没有看月亮。

  他只是望着北方。

  望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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