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弟弟的。”他说,“三年前,他跟着商队来大唐,死在长安。尸体找到的时候,

  这块玉只剩一半。另一半,

  不知道在谁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林笑笑。

  “我查了三年,查到了一个人——长孙无忌府上的一个管事。三年前,我弟弟死的那天晚上,他在现场。”

  林笑笑看着那块玉佩。

  “你想让我帮你找另一半?”

  萨迪克摇头。

  “我想让你帮我找到杀我弟弟的人。”他说,“找到他,杀了他。那块玉,不要了。”

  林笑笑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弟怎么死的?”

  萨迪克的眼神暗了一瞬。

  “我弟弟是商人,”他说,“不是刺客,不是探子,不是谁的人。他只是一个商人,带着货来长安,

  想赚点钱回去娶媳妇。”

  他顿了顿。

  “可有人不这么想。有人觉得,西域来的商人,都是探子。有人觉得,杀了就杀了,没人会追究。”

  他攥紧拳头。

  “我查了三年。三年里,我见过无数张脸,听过无数句话。有人收了我的银子,给我假消息。

  有人拍着胸脯说帮我查,转头就没影了。有人劝我算了,说你弟弟只是一个胡商,死了就死了,

  大唐不会为了一个胡商得罪长孙家。”

  他看着林笑笑。

  “林教官,我不算了。”

  林笑笑看着他。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帮你?”

  萨迪克笑了。

  “因为你想杀长孙无忌。”他说,“你想杀他,我也想杀他。我们是一路人。”

  林笑笑没说话。

  萨迪克把木盒推到她面前。

  “这块玉,你先拿着。事成之后,那批货,七成价给你。另外三成,算我送的。”

  林笑笑看着那块残玉。

  建模视界里,玉的数据闪过——和田玉,雕工为初唐风格,鹰眼处有细微的血沁。

  血沁的分布不规则,像是溅上去的。

  她伸手,拿起那块玉。

  玉很凉。

  “那个管事,”她说,“叫什么?”

  萨迪克的眼神亮了一瞬。

  “周四。”他说,“长孙府的外院管事。三年前,他还在东市一家药铺当账房。我弟弟死的那个晚上,

  有人看见他在现场。”

  林笑笑把玉收进怀里。

  “等我消息。”

  她站起来。

  萨迪克也站起来。

  “林教官,”他说,“不管成不成,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林笑笑看着他。

  “萨迪克老板,”她说,“你弟弟的事,我会查。但那批货,今晚就得定。”

  萨迪克愣了一下。

  “今晚?”

  林笑笑点头。

  “你后天就走。今晚不定,明天长孙无忌会加价,韦家会加价,王家会加价。到时候,你想给我,也由不得你。”

  萨迪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批货,我给你留着。定金——”他伸出一根手指,“一千两。货到付余款。”

  林笑笑点头。

  “明天一早,银子送到。”

  她转身往外走。

  “林教官。”

  她停住。

  萨迪克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就不怕我骗你?”他说,“拿了定金,跑了。这种事,在大唐见得多了。”

  林笑笑回头看他。

  “你不会。”

  萨迪克挑眉:“为什么?”

  林笑笑没回答。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萨迪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摸了摸下巴,笑了。

  “有意思。”

  ---回春堂后院,

  灯火通明。

  林笑笑走进药库的时候,周兴正在里面等着。

  他站在药架前,手里拿着一株参,对着光看。听见脚步声,他转身,把参放回架上。

  “林教官。”

  林笑笑看着他。

  周兴的脸还是肿的,眼角的伤口结着黑红的血痂。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种空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得像井。

  “查个人。”林笑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给他,“周四,

  长孙府外院管事。三年前在东市一家药铺当账房。查他三年前的事,

  越细越好。”

  周兴接过,扫了一眼。

  “三天。”

  “两天。”

  周兴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转身要走。

  “周兴。”

  他停住。

  林笑笑看着他。

  “你叔埋了?”

  周兴沉默了一会儿。

  “乱葬岗。”他说,“我去找了,没找着。”

  林笑笑没说话。

  周兴推开门,走出去。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院子中间,忽然停下。

  他抬头看月亮。

  月亮很圆,圆得像周德那天晚上跪在泥水里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黑暗里。

  ---戌时三刻,长孙府。

  后门的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一个黑影从巷子里闪出来,

  贴着墙根走到门前,

  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

  黑影闪进去。

  门关上。

  周四被带到偏厅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

  他今年四十出头,在长孙府当差十二年,从一个跑腿的小厮熬到外院管事,

  靠的就是一件事——不多问,不多看,不多说。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把他叫来的,不是管家,不是哪个主子,是——他也不知道是谁。来人只说了一句话:

  “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他不敢不去。

  偏厅里只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一个人坐在案几后面,背对着他,看不清脸。

  周四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周管事?”

  那人转过身。

  周四看清那张脸,愣住了。

  是个女人。

  年轻,二十出头,眉眼冷冽。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短褐,腰间挎着一柄刀,刀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

  “坐。”

  周四犹豫了一瞬,走进去,在离她最远的凳子边上坐下。

  那女人看着他,没说话。

  周四被她看得发毛,手心里全是汗。

  “你……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那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案几上。

  周四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是一块残玉。

  巴掌大小,乌木的盒子装着,玉质温润,雕着一只展翅的鹰。

  “认得吗?”

  周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不……不认得……”

  那女人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三年前,”她说,“东市后巷,一个胡商死了。被人捅了十七刀,扔在粪车里。尸体找到的时候,

  手里攥着这块玉的一半。”

  周四的脸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那女人没回答,只是继续看着他。

  “那天晚上,你在现场。”

  周四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没干!”

  那女人还是坐着,没动。

  “我什么时候说是你杀的了?”

  周四愣住。

  张着嘴,说不出话。

  那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周四觉得自己在被俯视。

  “三年前,”她说,“你在东市仁德堂当账房。那天晚上,你在后巷看见了什么?”

  周四的腿在抖。

  “我……我……”

  “说。”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但周四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我看见了……看见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看见几个人……围着一个人捅……捅完了把他扔进粪车……

  我躲在墙角,不敢出声……

  他们走了我才敢跑……”

  “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周四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

  “周管事,”她说,“你在这府里当了十二年差,应该知道一个道理——有些事,现在不说,以后想说都没机会了。”

  周四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恐吓,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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